又是年时,杏红欲脸,柳绿初芽。奈寻春步远,马嘶湖曲;卖花声过,人唱窗纱。暖日晴烟,轻衣罗扇,看遍王孙七宝车。谁知道,十年魂梦,风雨天涯!
休休何必伤嗟。谩赢得、青青两鬓华!且不知门外,桃花何代;不知江左,燕子谁家。世事无情,天公有意,岁岁东风岁岁花。拼一笑,且醒来杯酒,醉后杯茶。
翻译文
又到了这个时节,杏花初绽,红艳如少女泛起羞涩的面颊;柳枝萌发新芽,嫩绿初染。无奈寻春的脚步虽远,却仍听见骏马在湖畔小径上嘶鸣;卖花声悠扬飘过,有人在窗纱内轻声应和着吟唱。暖阳高照,轻烟袅袅,人们身着轻衣、手执罗扇,纷纷出游,看尽王孙公子们乘坐的装饰华美、镶金嵌宝的香车。有谁知道呢?十年来魂牵梦萦的故国之思,竟在风雨飘摇、天各一方的流离中苦苦煎熬!
罢了罢了,何必再为往事深深伤感嗟叹?徒然换得两鬓青丝渐染霜华!且不去管门外桃花盛开,不知今夕是何朝何代;也不必问江南旧燕,如今栖于谁家庭院。人世沧桑,本就无情;而苍天似有深意,年年东风吹拂,岁岁花开不败。不如拼却一笑,暂且清醒时举杯饮酒,醉后啜饮清茶,以淡泊自适安顿此身。
以上为【沁园春】的翻译。
注释
湖曲:湖边。
桃花何代:唐·崔护《游城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只今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此指年岁变迁。
燕子谁家:唐·刘禹锡《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此指沧桑变化。
1. 王炎午(1252—1324):字幼度,号梅边,吉州安福(今江西安福)人。南宋末太学生,文天祥幕僚。文天祥被俘后,曾作《生祭文丞相文》以激其死节。宋亡不仕,隐居著述,为著名遗民词人。
2. 沁园春: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四字,前片四平韵,后片五平韵,格律严整,宜于铺叙与议论。
3. “杏红欲脸,柳绿初芽”:化用白居易《忆江南》“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之意象,以拟人手法写春色初盛,暗含生机与韶华之感。
4. “马嘶湖曲”:指西湖湖畔游春场景,南宋时临安(杭州)西湖为士庶踏青胜地,“湖曲”即湖湾曲折处。
5. “王孙七宝车”:典出《史记·淮阴侯列传》“王孙公子”,此处泛指南宋宗室、贵戚子弟所乘华美车驾;“七宝”喻车饰珍丽,极言承平时代之奢丽。
6. “十年魂梦”:王炎午自德祐二年(1276)临安陷落至词作之时(约大德、至大年间,1297–1311),流寓江南近十年,故云“十年”;“魂梦”指对故国、故都、故主(宋帝)之刻骨思念。
7. “青青两鬓华”:谓黑发已见斑白。“青青”本指乌黑,此处反用,强调青丝中杂现白发之态,凸显岁月摧折与忧思所伤。
8. “桃花何代”:用陶渊明《桃花源记》典,暗喻世易时移、不知今夕何世之迷惘;亦含对新朝(元)正统性的疏离与不认同。
9. “江左燕子谁家”:化用刘禹锡《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江左”即江东,指南宋故地;燕子无主可依,象征故国衣冠沦丧、士族流散、旧宅倾颓。
10. “岁岁东风岁岁花”:语出邵雍《伊川击壤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然王词反其意而用之,强调天道恒常、自然永续,反衬人事代谢之速与个体命运之微,具哲理深度。
以上为【沁园春】的注释。
评析
《沁园春·又是年时》是宋代词人王炎午作于宋亡之后,初见于《元草堂诗馀·卷下》。全词借伤春感怀,表达故国之痛。词的上阕从春景入笔,以较多文字写春光骀荡,游人如醉;下阕则转写感慨,抒发情怀。
词的上阕由三层内容组成。起三句为一层,总写春色明媚。作者选取杏与柳作为描绘春光的代表。杏、柳都含有春的诗意。“脸”“芽”在这里作动词,是说杏花欲露脸。柳眼欲抽芽,正是新春景象。而作者在写春光之前,先着一句“又是年时”。是寓有感慨之意,即这番景象,与往年一样。“寻春步远”至“看遍王孙七宝车”共七句,是第二层。写人们的游春、赏春活动。如果说前一层重在写“自然”的话,那么这一层就是侧重写“人事”了。这七句中有一条时间发展的暗线,包括了从早春到暮春的整个春天的游乐活动。内容很丰富;远郊的寻春,湖曲的马嘶,穿街过巷的卖花声,碧纱首里的唱歌人,暖暖的阳光,缥缈的晴烟,轻衣、罗扇以及王孙游春的七宝车,一句一景,目不暇接。这七句用一个“奈”字领起。意思是说:对如此这般的春光。我该怎样去领受呢?显然,词人面对一派升平欢乐景象。深深地陶醉了,结处笔锋急转:“谁知道,风雨天涯!”从情景极妙处猛然跌入眼前凄风苦雨般的现实中。那十年之前的诸多美景化成了一场空梦,被历史的风雨卷到了海角天涯。
下阕紧承“谁知道”三句,抒发词人十年来郁结于心的悲伤感慨。但词人却正话反说:“休休何必伤嗟!”好像在作自我宽慰,但他写上紧接着说:“谩赢得,青青两鬓华!”从一个“赢”字上,读者看到了词人不可平复的悲愤。他为了挽救南宋危亡。倾家荡产,亲履戎行,出生入死,到头来南宋仍归于灭亡。盘盘皆输,步步艰难,他主观上想赢得的,全都落了空。他所“赢得”的,只有原来的黑发换成了花白!
“且不知”四句有遁迹避世和凭吊亡宋之意。“拼一笑”三句,则紧承“岁岁”句意,交代作者在眼下春光之中极度悲苦的生活情态。这与上阕回忆中的春光行乐图形成了一个极强烈的对比。从这个对比中,表现了作者的思想立场。他对故国的魂萦梦绕之情和不知燕子谁家的亡国之痛,就不言而喻了。
本词为宋末遗民词人王炎午晚年所作,属典型的“亡国悲歌”与“遗民自遣”双重变奏。上片以明媚春景反衬深沉家国之痛:杏红柳绿、卖花吟唱、王孙车马,皆是昔日临安承平气象的残影;而“十年魂梦,风雨天涯”八字陡转,将欢景全化为血泪背景。下片由悲而悟,非消极逃避,实为历经劫波后的理性超脱——“休休”“何必”“且不知”“且拼一笑”,层层递进,展现遗民在不可逆转的历史巨变中,以文化坚守与生命韧性重构精神秩序的努力。结句“醒来杯酒,醉后杯茶”,表面闲适,内里沉郁,是南宋遗民词中“以淡写浓、以乐寓哀”的典范表达。
以上为【沁园春】的评析。
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时空张力——上片浓墨铺陈“年时”之春景,下片骤然拉伸至“十年”“风雨天涯”的漫长流离,时间纵深感强烈;二是情景张力——通篇春色明媚,却无一语直写悲情,唯以“谁知道”“休休”“谩赢得”等虚字顿挫,使欢景愈盛,悲怀愈深;三是语体张力——前结“风雨天涯”峻急如裂帛,后结“醒来杯酒,醉后杯茶”舒缓若啜茗,刚柔相济,收放自如。尤其“拼一笑”三字,非真旷达,乃千钧之力压下万斛悲慨后的强颜,较之姜夔之清空、张炎之幽咽,更显遗民词特有的沉郁顿挫与筋骨内力。全词未着一“亡”字、“痛”字,而故国之恸、身世之悲、天道之思,层叠涌出,诚为宋末遗民词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之杰构。
以上为【沁园春】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秋声集提要》:“炎午当国亡之后,屏迹不仕,所作多故国之思……其《沁园春》词‘十年魂梦,风雨天涯’,语极沉痛,而结以‘拼一笑’云云,盖强自排遣,愈见其无可如何也。”
2.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王幼度《沁园春》‘暖日晴烟’阕,以秾丽之笔写凄苦之怀,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者也。”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王炎午事迹考》:“此词作于大德间,时炎午已隐居安福梅溪,词中‘不知门外桃花何代’,实非真昧于时序,乃托言迷离,以示不臣新朝之志。”
4. 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附宋遗民词辑论》:“幼度词不多见,然此阕足当遗民心史。‘世事无情,天公有意’十字,直抉天人之际,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
5.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结句‘醒来杯酒,醉后杯茶’,貌似闲适,实乃以酒茶代泪,以笑掩哭,较直抒悲愤者尤为沉痛。”
以上为【沁园春】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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