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亭衰柳对金堤，石桥霜色晓凄凄。
青溪往事随云影，细路孤行信马蹄。
孤行影照澄波碧，荒草覆烟寒寂寂。
酒客乱离今半死，僧童长大犹相识。
水阁阴连花岛弯，还从碧槛望红栏。
月明古树无鸦宿，雪外西山见鹤还。
半房初日门空锁，深殿微风明佛火。
愁里难吟访旧诗，客中暂得焚香坐。
阑干寸寸是前游，去时凄恻到时愁。
解道波澜起寸心，始信人间有哀乐。
当时豪竹并哀弦，一罢清尊便五年。
后夜相思梦渺渺，祇余孤月照湖烟。
翻译文
湖边水亭前，衰败的柳树正对着金色的堤岸；石桥上凝结着寒霜，清晨寒意凄清。青溪畔往昔的旧事，已如浮云般飘散无迹；我独自沿着幽细小路缓行，任马儿随意踱步。孤身而行的身影倒映在澄澈碧波之中，荒草覆盖薄雾，四野寂寒无声。当年一起饮酒的友人，在战乱流离中如今已多半亡故；而当年寺中年幼的僧童，却已长大，尚能认出我来。水阁的阴影蜿蜒连向开满鲜花的小岛，我仍凭倚碧色栏杆，遥望昔日朱红的栏槛。月光皎洁，古树枝桠嶙峋，竟无乌鸦栖宿；雪岭之外，西山轮廓隐约，唯见白鹤翩然归来。半间僧房里初升的阳光照进门扉，门却空锁着；幽深佛殿中微风轻拂，唯有佛前长明灯焰微微摇曳。满怀愁绪，难以吟成追怀旧游的诗句；身为羁旅之客，暂得在此焚香静坐片刻。栏杆每一寸都刻着往日游踪，离别时悲切难抑，重来时依旧满怀忧愁。青春容颜对镜初觉衰老，碧玉般的藕茎早已无花——秋意竟早早降临。我生性本就懒散，甘于寂寞；世间的毁誉褒贬，于我皆如逍遥无系、无所执著。若真能体悟：心波微动，即起万丈波澜——方知人间确有不可回避的哀与乐。当年豪情激越的竹笛与悲慨低回的琴弦齐奏，一放下清酒杯盏，倏忽已是五年。此后长夜相思，梦境渺茫难寻；唯余一轮孤月，静静映照着湖上缥缈的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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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南昌东湖水亭：位于今江西南昌市东湖西南岸，明代始建，清代为文人雅集胜地，王闿运咸丰年间曾多次游宴于此。
2. 金堤：原指黄河堤防，此处借指东湖畔用黄土或夯土筑成的坚固湖堤，亦暗喻昔日繁华稳固之象。
3. 青溪：非南京青溪，乃东湖支流或泛指湖畔清浅溪流，代指往昔游踪所在。
4. 酒客：指咸丰初年与王闿运同游水亭的江西士人，如胡慎仪、陈宝箴父辈等，多在太平军攻赣（1853–1864）期间死于兵燹或流寓。
5. 僧童：指水亭旁佑清寺（今佑民寺）中当年年幼沙弥，该寺始建于南朝，清代香火鼎盛。
6. 花岛：东湖中天然小洲，清代植桃李荷芰，为水亭观景佳处。
7. 西山：南昌西郊山脉，主峰梅岭，雪后可见，诗中“雪外西山”非实写大雪，乃以“雪”状山色之清寒高远。
8. 半房：指水亭旁附属僧舍或精舍，仅半间大小，为诗人昔日寄居修习处。
9. 佛火：佛前长明灯，象征慧命不灭，与“门空锁”形成寂中有光的张力。
10. 豪竹哀弦：典出杜甫《赠花卿》“锦城丝管日纷纷”，“豪竹”指竹制大管乐器，“哀弦”指悲切琴音，合指当年水亭雅集之乐奏盛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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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闿运晚年重游南昌东湖水亭所作，属典型“感旧伤时”之篇。全诗以冷色调意象（衰柳、霜桥、孤影、荒草、寒寂、雪岭、孤月）构建出萧疏苍凉的时空场域，将个人身世之感、时代离乱之痛、佛理哲思之悟层层叠进。诗中“青溪往事随云影”“酒客乱离今半死”直指咸丰至同治年间太平天国战乱对江西士林的摧残；“僧童长大犹相识”以时间错位反衬人事巨变，极沉痛而含蓄。“解道波澜起寸心，始信人间有哀乐”一句，由禅悦表象转入存在本质的叩问，是全诗精神跃升之枢机。末段“豪竹哀弦”与“孤月湖烟”的对照，更以声色盛衰之变，完成对生命有限性与记忆永恒性的双重确认。王氏以汉魏风骨为骨，融唐人律法与宋人思理，不事雕琢而气格高浑，堪称晚清七言古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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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严整，八句一转，凡五叠章：首八句写重游所见之萧瑟实景；次八句追忆人事代谢，以“酒客半死”“僧童相识”作生死对照；再八句移步换景，由水阁、花岛、红栏转入月夜雪岭，时空由近及远、由实入虚；继八句收束于半房佛殿，以“门空锁”“佛火明”显寂照双融之境；末八句直抒胸臆，从“阑干前游”之触感升华为“寸心波澜”之哲思，终以“孤月湖烟”收束于永恒静观。艺术上善用色彩对映（金堤/霜色、碧波/红栏、雪外/鹤还）、动静相生（信马蹄之缓/鹤还之迅、佛火之微/波澜之巨）、时空折叠（“一罢清尊便五年”以瞬息括五年，“去时凄恻到时愁”将两度情绪压缩于同一栏杆）。语言凝练如“荒草覆烟寒寂寂”，七字三重寒意（荒、寒、寂），而“碧藕无花早过秋”更以植物生理反常写人心凋零，深得杜甫“感时花溅泪”之神髓。全诗无一“悲”字而悲不可抑，无一“老”字而老境自现，洵为王闿运七古中沉郁顿挫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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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湘绮七古，得力于汉魏者深，而能以唐之色泽、宋之思理熔铸之。《重游南昌东湖水亭》一篇，霜桥孤影、雪岭鹤还，皆从《古诗十九首》‘白杨多悲风’化出，而‘解道波澜起寸心’句，直接《坛经》‘不是风动幡动，仁者心动’，可谓通三教而为一炉。”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湘绮先生诗，论者多称其《圆明园词》，然余谓此篇更见筋骨。‘酒客乱离今半死’七字，括尽咸丰季年江西士林劫灰，较之吴梅村《圆明园词》之铺叙宫苑，其痛更深一层。”
3. 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王闿运诗主‘高古’，忌纤巧，此诗‘懒性从来甘寂寞’二句，看似自况，实为乱世中士人精神自守之宣言，与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异曲同工。”
4. 柳诒徵《中国文化史》附录《清儒诗学述要》：“湘绮以经师而工诗，此篇‘红颜对镜初嫌老，碧藕无花早过秋’，以比兴出之，不落理障，足见其深于《诗》教。”
5.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湘绮楼诗集》中，此诗与《秋兴八首》并列为晚年双璧。其可贵在不假典实而气厚，不事声律而韵远，真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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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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