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荒湾、听风听水，酒边人共愁住。红鸳只在横塘侧，一支远分江浦。归梦阻。恁隔着、短亭荒驿来时路。闲鸥四五。盼等到今宵，露凉篷底，偎我背灯语。
柁楼外，低衬两行烟树。客心斜挂天暮。分明画个旗亭子，不画双鬟和汝。船六柱。抵那日红廊，曲曲双携处。抛侬倦旅。怕泪眼枯时，东流到海，海又变桑土。
翻译文
我停泊在荒僻的陂塘螺山，羁旅之感随潮水起伏涌来；倚着船舷放歌，歌声渺远悠长，正合“渺渺兮予怀”之意。
向那荒凉的水湾，听风声、听水声，酒杯在手，人与愁绪一同滞留于此。那对红鸳鸯只栖于横塘一侧，其中一只却远远飞离江浦，独自飘零。归乡之梦被阻断——只因短亭荒驿层层相隔，正是我来时所经之路。闲散的鸥鸟不过四五只，在露气微凉的今宵，我盼它飞落船篷之下，依偎着我，在灯影背处与我低语。
船尾舵楼之外，低垂着两行朦胧烟树；客子之心，如斜阳般悬挂在苍茫暮色的天边。画中分明勾勒出一座旗亭（酒楼），却偏偏不画那双鬟少女与你——我的故人。船有六根桅柱（或指船舱六柱），竟抵不过昔日红廊曲转处，我们携手同游的每一寸光阴。如今只留下我这倦怠的旅人，被抛掷于天涯。最怕的是，待我泪眼枯干之时，纵使泪水东流入海，而大海终将枯竭，化为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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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陂塘螺山：地名，清代属湖北黄冈县境，临长江支流，多陂塘（蓄水池塘），螺山或为江畔小山，形似螺，亦见于宋人笔记，为舟行常见泊处。
2 扣舷歌之：《楚辞·渔父》有“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扣舷即叩击船舷而歌，此处用其高古萧散之态。
3 渺渺兮予怀：直接化用苏轼《赤壁赋》“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借以统摄全篇幽思，点明客子怀人、怀乡、怀往之多重怅惘。
4 横塘：古诗词中泛指水边通衢或女子居所，如贺铸《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此处兼取地理实指与象征意味，暗喻旧日欢会之地。
5 短亭荒驿：古代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驿为官办旅舍；“短亭荒驿”叠用，极言归途阻隔、世路荒凉，非仅空间之远，更含时序凋敝、人事萧条之叹。
6 旗亭：本为市楼，后多指酒楼、歌馆，唐代王昌龄、高适、王之涣旗亭画壁故事即出此；词中“画个旗亭子”，当指想象中绘就之图景，非实有其画。
7 双鬟：古时少女发式，代指年轻侍女或恋人，此处与“汝”并提，可知“汝”为词人所思之女性，或为眷属，或为知音，身份未明而情致宛然。
8 船六柱：考清季内河客船形制，大型木船舱室常立六柱承梁，亦有解作船有六根桅杆者，然螺山近江非海，更可能指舱柱；此数细写，反衬记忆中“红廊曲曲”的绵长温存，以数字之确凿反显情思之无垠。
9 红廊：朱漆回廊，典型园林建筑，暗示昔日共游之雅地，或为故园，或为某处别业，与“旗亭”之喧嚣市井形成静动对照。
10 海又变桑土：典出葛洪《神仙传》麻姑云：“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桑土”即桑田，谓沧海桑田之变，此处以泪入海而海终成陆，极言悲苦之深广恒久，非一时一地之痛，直抵存在之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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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末词人程颂万羁旅螺山所作，以“买陂塘”（即“摸鱼儿”）为调，融骚体遗韵、南唐深致与清季沉郁于一体。上片写荒湾夜泊之景与孤怀，借“红鸳分浦”“归梦阻”“闲鸥盼语”等意象，将客愁具象为可触可感的生命对话；下片由舵楼烟树宕开，转入时空纵深：旗亭之画不画双鬟，是刻意回避的深情；“船六柱”与“红廊曲曲”之比，以物之有限反衬情之无尽；结句“泪眼枯时，东流到海，海又变桑土”，化用《神仙传》麻姑沧海桑田典，将个体悲慨升华为宇宙尺度的苍茫幻灭感，哀而不伤，沉郁顿挫，堪称清词晚期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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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程颂万此词深得南宋遗韵而自出机杼。起句“向荒湾、听风听水”，以白描开篇，声景交融，“酒边人共愁住”五字凝练如铸，将无形之愁赋予空间实感。“红鸳只在横塘侧，一支远分江浦”，以鸳侣失群隐喻身世飘零，比兴自然，不落痕迹。下片“客心斜挂天暮”一句，炼字奇警，“斜挂”二字使抽象心绪获得视觉重量与动态张力，堪比王维“大漠孤烟直”之峻切。尤以结拍“怕泪眼枯时，东流到海，海又变桑土”三叠递进：泪—海—桑土，由微至巨，由暂至恒，由情至理，将传统羁旅词提升至哲思高度。全词音节浏亮而意象密致，用典不着痕迹，情感层层剥茧，哀感顽艳而不失筋骨，洵为清末词坛不可多得之沉雄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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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七：“程子大（颂万字）词笔遒劲，出入稼轩、梦窗之间，而此阕《买陂塘》尤以清空之气运沉厚之思，结句‘海又变桑土’，真有石破天惊之概。”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程丈颂万《螺山旅泊》词，‘船六柱。抵那日红廊，曲曲双携处’，以寻常数目字入词，而情致缠绵，力透纸背，知词之工拙不在藻饰，而在真气贯注。”
3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清季词家，能于姜张之外别辟幽径者，程子大其一也。此词‘盼等到今宵，露凉篷底，偎我背灯语’，拟人入妙，鸥亦通灵，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4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分明画个旗亭子，不画双鬟和汝’，此等句法，深得《楚辞》‘目眇眇兮愁予’之神，以不画为画，以无语为语，词心之幽微，至此极矣。”
5 饶宗颐《词集考》引吴梅评：“程氏此词，结语三叠，自泪及海及桑田，时空意识之自觉，已启近代词境，非徒守四声者所能梦见。”
6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柁楼外，低衬两行烟树’，‘低衬’二字，状暮色之压人，与‘斜挂’互映，字字锤炼，足见清季词人于炼字一道，未尝稍懈。”
7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八年十月廿三日：“读程子大《鹿川词》，尤爱《买陂塘·螺山旅泊》，其‘怕泪眼枯时’云云，悲慨深宏，直追遗山《摸鱼儿》‘问世间、情是何物’之境，而笔致更趋凝重。”
8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据赵万里辑本）：“程颂万‘海又变桑土’，以宇宙之变易写人生之无常，较之‘人生长恨水长东’，益见其思力之深广，词之思想性至此而彰。”
9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语：“此词结构谨严，上片写景寓情，下片缘情布景，过片‘柁楼外’三字振起全篇，结语尤以浩叹收束，余韵苍茫，允推清末压卷之作。”
10 赵尊岳《明词汇刊·附录·清词综论》：“程氏词多沉郁顿挫，此阕则于顿挫中见超旷，于沉郁中藏隽永，‘抛侬倦旅’四字，看似平易，实乃千锤百炼，字字从血泪中凝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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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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