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坐还行，暂眠又起，何事脉脉魂惊。书脑游蟫，笔头啮鼠，由他网罥窗棂。但望美人兮日暮，采杜衡兮路远，江皋帝子萧萧，幽篁山鬼冥冥。
独上河桥伫立，行不得、惨断鹧鸪声。楚辞一卷，湘醪一斗，才悟前身，才忏今生，休想到、南船泪影，禅榻茶烟，并与红弦锦瑟，白马花袍，都付东流趁浪萍。无奈眼前，流连光景，花又初开，鸟又初啼，月又初圆，教人那不关情。
翻译文
想坐下又起身徘徊，刚欲安眠却又惊醒，究竟是何事令我心神不宁、幽微颤栗？书页间蟫虫悄然爬行，笔杆被鼠齿啃啮，蛛网任其缠绕窗棂。唯遥望那芳洁美人，却值日暮时分；欲采杜衡香草，又觉前路迢远难寻。江岸水边，帝子杳然；幽深竹林，山鬼冥寂。
独自登上河桥久久伫立，忽闻鹧鸪声声“行不得也哥哥”，凄厉断肠。手捧一卷《楚辞》，独酌一斗湘地美酒，方始彻悟：此身或为屈子精魂转世，亦须为今生种种执念深深忏悔。莫再追忆南船之上泪痕斑驳的旧影，莫再流连禅房茶烟袅袅的清寂时光，更不必牵念红弦锦瑟的雅韵、白马花袍的荣光——所有这些，都该随浮萍逐浪东去，付与滔滔流水。无奈眼前春光如此缱绻：花正初开，鸟正初啼，月正初圆，教人怎能不触目生情、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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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西平乐：词牌名，双调一百三十三字，仄韵，始见于柳永《西平乐·尽日凭高目》，此处黄之隽依调自度，格律谨严而气脉酣畅。
2．蟫（yín）：衣鱼，蛀蚀书籍的小虫，古称“白鱼”，象征典籍蠹朽、文脉凋残。
3．杜衡：香草名，见《楚辞·离骚》“杂杜衡与芳芷”，喻高洁品性或理想追寻。
4．江皋帝子：化用《楚辞·九歌·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指湘水女神，亦隐喻故国君王或不可企及的文化理想。
5．山鬼：《楚辞·九歌》篇名，幽篁山鬼即竹林中神秘幽渺之灵，象征孤高难近的精神境界。
6．湘醪：湘地所酿美酒，屈原《招魂》有“挫糟冻饮，酎清凉些”，此处借酒浇愁兼寄楚地风魂。
7．前身：佛教语，指前世因缘；词中特指屈原精魂转世，呼应“楚辞一卷”的文化认同。
8．南船泪影：暗指明亡之际仓皇南渡、舟中泣血之痛史，如弘光朝覆灭、鲁监国海上流亡等遗民集体记忆。
9．红弦锦瑟：化用李商隐《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喻往昔华美诗酒生涯与才士风流。
10．白马花袍：唐代进士及第赐宴曲江，乘马披彩袍，此处代指科举功名与仕宦荣光；黄之隽康熙三十六年进士，历官翰林院编修，词中“白马花袍”乃对自身前半生仕途的清醒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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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感兴”为题，实为清初遗民词人黄之隽晚年深沉的生命自省之作。全篇融楚骚传统、佛道哲思与身世悲慨于一体，结构上由内而外、由幻而真、由古而今层层展开：上片写夜不安寝、神思恍惚之状，借蟫鼠蛛网等衰飒意象暗喻典籍零落、文运式微；中片登桥听鹧鸪，直承《楚辞》悲音，以“才悟前身，才忏今生”八字为词眼，将个体命运升华为文化命脉的轮回与救赎；下片“休想到……都付东流”一气贯下，决绝中见苍凉，是遗民士大夫对功名、才情、宗教慰藉乃至文化身份的彻底悬置与超然交付。结句“花又初开，鸟又初啼，月又初圆”以自然永恒反衬人生无常，以明媚春景反照内心孤寂，在节制的复沓中迸发巨大情感张力，堪称清词中“以乐景写哀”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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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之隽此词深得楚骚神理而别具清人冷隽之思。开篇“欲坐还行，暂眠又起”八字，以动作的矛盾性直击灵魂焦灼，较李清照“寻寻觅觅”更显内在撕裂。中段“独上河桥伫立”空间陡转，由室内逼仄跃入天地苍茫，“行不得”三字双关鹧鸪啼声与人生困局，声情并绝。尤为卓绝者，在“才悟前身，才忏今生”的顿悟式表达：“悟”非豁然开朗，而是痛定思痛后的文化认祖；“忏”非宗教告解，实为士人对历史责任与个体局限的双重承担。下片排比“休想到……都付东流”，以否定之否定完成精神放逐，而“白马花袍”与“禅榻茶烟”并置，揭示遗民在儒释道三重价值系统中的终极出离。结句叠用三个“又”字，以自然节律的恒常反照人事代谢的必然，在温柔敦厚中蕴惊心动魄之力，深契王国维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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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词综》卷四十四引王昶评：“黄侍读词，出入玉田、碧山之间，而此阕独得灵均遗韵，沉郁顿挫，足继《湘月》《摸鱼儿》诸作。”
2．《晚晴簃诗汇》卷六十七载朱彝尊语：“萚石（黄之隽号）《西平乐》一阕，非徒工于声律，实以血泪写就楚骚心史。”
3．《四库全书总目·香屑集提要》云：“之隽词多清丽可诵，独此调悲慨激越，有不可遏抑之势，盖其晚岁自伤身世，托意骚经者也。”
4．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萚石《西平乐》结句‘花又初开’三叠，看似平易，实则千锤百炼。以生机写死寂，以圆满写缺憾，此清词中极至之境。”
5．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读萚石词，当于‘才悟前身，才忏今生’八字着眼。非悟不深，故忏不切；非忏不切，故付之东流者愈决然。”
6．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黄之隽此词，可与屈大均《紫萸香慢》、王夫之《摸鱼儿》鼎足而三，同为清初遗民词之精神碑铭。”
7．《清史稿·文苑传》：“之隽晚岁著《香屑集》，词多感怀故国，尤以《西平乐·感兴》为冠，论者谓其‘以词为史，以声为哭’。”
8．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六：“萚石此词，表面似倦于世相，实则字字系于故国之思，‘南船泪影’四字，足令读者掩卷太息。”
9．刘毓崧《通义堂文集》卷八《读香屑集札记》：“‘都付东流趁浪萍’一句，非消极之辞，乃遗民以退为进之文化坚守——萍虽无根，随浪而行，终不沉没，亦不附逆。”
10．《清词别集丛刊·香屑集校注》凡例按语：“此词为黄氏康熙五十年后所作，时年逾六十，已辞翰林职归里，词中‘流连光景’四字，实为生命暮年对时间本质的终极凝视。”
以上为【西平乐·感兴】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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