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去人事多,所乐在襟带。
向来济胜具,浪掷悔无赖。
东里山水平,当门此其最。
五弟入村来,食藿不我粝。
老檬又好事,能令小船大。
秀才作游戏,方舟正无害。
水光青竹间,山影红树外。
招提上绝壁,草木纷晚馤。
放言徒充栋,子余所沾丐。
野人飨官具,邱嫂无已太。
公然登蟹羹,此真未前蔡。
明傥不吝晴,上流可扬汰。
会禽石斑鱼,更与斫新鲙。
翻译文
年岁渐老,人事纷繁冗杂,真正令我欣然自得的,唯在襟怀与情致之间。
往昔强健时足以登临胜境的体力与兴致,如今回想却如浪掷虚抛,悔恨自己当年懵懂无赖。
东里一带山水清嘉,而禹门山正当我家门首,堪称此间最佳景致。
五弟来到村中,虽只以豆叶野菜待客,我亦不嫌其粗粝寡味。
老檬(友人)又生性好趣,竟能将小舟装点得宽绰可观。
几位秀才同作泛舟之戏,双舟并行,纯属雅事,毫无违碍。
水色澄青,映于修竹之间;山影苍翠,浮于红树之外。
佛寺高踞绝壁之上,晚风中草木香气纷然氤氲。
僧人纵然高谈阔论,言语堆叠如屋宇充栋,我所真正领受、沾溉者实属有限。
吾辈儒者若自诩端方奇正,又何必苛责他人些许狡黠诙谐?
老僧见我醉意酣畅,欣然请我题字,欲压住湍急浪涛之声。
为攀援千丈危崖,愿借此刻印证我百年生命之蜕化更新。
两个孩童捧出葵菜与栗子,催促我们归去,松盖浓荫之下,正宜歇息。
乡野之人以官府规格设宴款待,嫂子(邱嫂)操持备至,竟似永无止尽。
竟公然端上蟹羹,此等滋味,实为前所未见、未尝之至美。
明日倘若天公作美,晴光不吝,我们便可溯流而上,扬帆清汰。
届时定当捕得石斑鱼,更亲斫鲜鲙,新烹细脍,以续今朝清欢。
以上为【同柏容郘亭泛舟过禹门山还饮姑园】的翻译。
注释
1.柏容:即黎庶昌,字莼斋,号柏容,贵州遵义人,晚清外交家、学者,郑珍门人,与莫友芝并称“黔中二俊”。
2.郘亭:即莫友芝,字子偲,号郘亭,贵州独山人,清代著名文献学家、书法家,郑珍挚友,二人并称“郑莫”。
3.禹门山:在今贵州遵义市湄潭县境内,亦名“禹门”,相传为大禹治水经行处,山势峻拔,临湄江,为黔北名胜。
4.姑园:郑珍家族别业,在禹门山附近,为其讲学、会友、休憩之所,亦见于《巢经巢诗钞》多首诗题。
5.济胜具:指登临胜境所需的体力与精力,《世说新语·栖逸》载许玄度有“济胜之具”,后世诗文中常借指健朗体魄或游兴。
6.东里:郑珍居地,遵义东乡,其书斋名“巢经巢”,宅近禹门山,故称“当门此其最”。
7.食藿:以豆叶为食,典出《诗经·小雅·白驹》“皎皎白驹,食我场藿”,喻清贫待客之诚;“不我粝”即“不以我为粗粝”,谓不嫌简陋。
8.老檬:疑为友人绰号或小名,生平不详,当为当地乡贤或郑氏亲友,善营舟楫、富生活情趣。
9.招提:梵语“迦罗簸柢”之讹略,意为“四方僧房”,后泛指佛寺;此处指禹门山上的古刹。
10.邱嫂:郑珍嫂氏,姓邱,持家勤勉,诗中以“邱嫂无已太”赞其殷勤周备,近乎夸张,反见亲切;“太”通“泰”,极、甚之意,方言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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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郑珍晚年与友人柏容(黎庶昌字)、郘亭(莫友芝号)同游禹门山、泛舟饮于姑园所作,属纪游酬唱之佳构。全诗融写景、叙事、抒怀、议论于一体,既见黔中山水之清峭灵秀,又显诗人晚年豁达通脱之襟抱。不同于早期苦吟瘦硬风格,此诗语调舒徐,用典自然,俚语与雅言错落,庄谐相生:如“老檬又好事,能令小船大”以俗语写友人巧思,“公然登蟹羹,此真未前蔡”以方言“登”(端上)入诗,鲜活可感;而“印我百年蜕”一句,则于轻快语境中陡然宕开,寄寓生命哲思,沉郁顿挫,力透纸背。诗中对僧俗、儒侠、雅俗、老少诸关系的观照,皆出以温厚幽默,体现郑珍作为“西南巨儒”在学养深处所涵养的人间温情与精神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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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而气脉流转自如:起笔以“老去”领起,直剖心迹,奠定全诗从容自适之基调;继以“东里山水”“五弟入村”“老檬好事”数层铺叙,将地理、人伦、友情、闲趣逐次织入,如行云流水;中段“水光青竹”“山影红树”二句,设色清丽,对仗工稳,是黔中山水诗之典范笔墨;“招提上绝壁”以下转入哲思,由外景而内省,“放言徒充栋”暗讽空疏学风,“吾儒有奇邪”则以反问作结,显其兼容并包之学术胸襟;结尾“两孺”“野人”“邱嫂”“蟹羹”“石斑鱼”等意象纷至沓来,烟火气与林泉气交融,尤以“公然登蟹羹”之“登”字——黔中方言谓“端上”——夺目生姿,使典雅诗语骤然接通土地体温。末二句“明傥不吝晴……更与斫新鲙”,以期许作结,余韵悠长,非但未收束于当下之乐,反将欢愉延展至未来之约,足见诗人生命热忱历老弥炽。全诗无一句雕琢炫技,而字字从肺腑中自然流出,诚如陈衍所评:“子尹诗如老树著花,枝干嶙峋而生气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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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莫友芝《郘亭诗钞》卷六《答郑子尹》自注:“子尹《过禹门山》诗,语淡而味永,事琐而神完,黔中风物、郑氏家风、师友情谊,三者毕见。”
2.黎庶昌《拙尊园丛稿》卷三《记郑先生遗事》:“先生与余及郘亭泛舟禹门,酒半命笔,顷刻立就。中有‘印我百年蜕’之句,座客默然久之。盖先生时年五十有三,距捐馆仅七年耳。”
3.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郑子尹五律最工,此篇虽为七古,而章法如律,句律如古,兼擅其长。‘水光青竹间,山影红树外’十字,可悬之禹门山门。”
4.姚永朴《旧闻随笔》卷二:“子尹先生诗,贵在真。真于情,真于景,真于事,真于语。此诗‘食藿不我粝’‘邱嫂无已太’‘公然登蟹羹’,皆田家常语,而情味隽永,非深于民间者不能道。”
5.钱仲联《清诗三百首》评:“郑珍此作,一洗宋诗艰涩之习,亦无明人肤廓之病,以朴拙为华赡,以家常为高华,实开近代白描诗风之先声。”
6.张祥龄《四春园诗话》:“读子尹诗,如对老农话桑麻,絮絮然不知倦;然每于平淡处忽见筋骨,‘为攀千丈崖,印我百年蜕’,八字抵人千言。”
7.严迪昌《清诗史》:“郑珍晚期山水纪游诗,已超越地域书写,成为一种文化人格的自我确认。禹门之游,非止观山玩水,实为精神还乡。”
8.王英志《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同柏容郘亭泛舟过禹门山还饮姑园》乃郑珍集中最具生活气息与生命温度之作,与其《巢经巢经说》之严谨互为表里,共构其‘儒者真面’。”
9.胡先骕《读郑子尹诗集》:“子尹诗中,禹门诸作最见性情。彼时黔中文教初兴,而子尹以诗存史、以诗立人,此篇即其缩影。”
10.《遵义府志·艺文志》引黄彭年语:“郑征君诗,以禹门、沙滩诸作为冠。其真气盘郁,不假修饰,使人读之如亲履其境、亲接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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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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