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芝萎地茄花明，十狗五彪恣纵横。地轰天鸣覆乾清，北海亭子乃孤撑。
亭中老翁一诸生，举手欲障斗内星。惜哉当日事不成，正气耿耿留元精。
吾观史家已吞声，此图复出二百载，澒洞千秋思古情。
蟒山压筵苍郁葱，展图惨怛来悲风。江光黯黯云冥蒙，若有人兮烟树丛。
倏忽置身画图里，眼底尽是人中龙。举幡慷慨孙夏峰，赤帻从之张果中。
策蹇掀髯去匆匆，醵金无乃鹿太公。团瓢深墨小镫笼，破柱复壁难为容。
完天朱老侠胆雄，吴桥归卧齁隆隆。秘狱此时走尸虫，伤心投匦仍未终。
后来者谁茅止翁，此老十万兵罗胸。婆娑柳下杖瘢红，戟指尚自谈辽东。
太常堂堂儒者宗，晚学农圃悲天梦。矫首似望孙文忠，历历斯人肝肺同。
一重一掩吾安从，大叫乃止一亩宫。吾知画师非俗工，直以浩气还太空。
吁嗟！阳球不作司隶死，清流故让此曹子。朱家鲁褒徒为耳，独此炯炯差足恃。
长叹英贤皆已矣，卷去斯亭掷杯起，白虹正贯旁沟水。
翻译文
黄芝枯萎于地，茄花却明艳绽放；十狗五彪（喻奸佞权贵）肆意横行。天地轰鸣、乾坤倾覆，唯北海亭孑然孤撑。亭中老翁乃一介诸生，举手欲遮蔽北斗星斗之光。可惜当年壮举终未成功，而凛然正气却耿耿长存，凝为天地元精。我观史家早已噤声不语，此图复现于世已逾二百年，浩荡苍茫之间，千秋万代皆引人追思古之忠烈深情。
蟒山压临筵席，苍郁葱茏；展卷观图，悲风惨怛扑面而来。江光黯淡，云色冥蒙，仿佛有人隐现于烟树深处。倏忽之间，我似已置身画图之内，眼前所见尽是人中俊杰、当世英龙：高举义幡、慷慨激昂者乃孙奇逢（夏峰）；戴赤帻相从者为张果中；策蹇驴、掀长髯、行色匆匆者，或为醵金救国之志士，然“鹿太公”典故暗指筹措艰难；团瓢（简陋草屋）中灯影昏暗，墨痕深重，破柱裂壁亦难容其浩然之气。朱之蕃（完天朱老）侠胆雄烈，吴桥归隐后鼾声隆隆；而秘狱之中尸虫奔走，投匦（向朝廷呈递诉状）陈情却仍未得伸。后来者谁？茅元仪（止翁）也！此老胸藏十万兵甲，柳下婆娑，杖痕犹红，戟指犹谈辽东战事。太常卿（指孙承宗）堂堂儒者宗师，晚年躬耕农圃，悲天悯世如梦初醒。他昂首遥望孙承宗（文忠公），历历可见诸公肝胆相照、精神同契。
重重叠叠、真幻交织，吾将何从而从？一声长啸，终止于这一亩小亭宫室之内。我深知画师绝非俗工，实是以浩然之气直还太空！
可叹啊！阳球（东汉司隶校尉，以诛宦官著称）既已不作，司隶之职徒死无功；清流名节反让于这等刚烈之士！朱家（朱云折槛）、鲁褒（《钱神论》作者）之类，徒留空名耳；唯此图所载、此诗所颂之浩气炯炯，差可凭恃。长叹英贤尽已凋零，卷起此图，掷杯而起——但见一道白虹，正贯旁沟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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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北海亭：明末孙奇逢隐居辉县苏门山时所筑书亭，因邻北海（百泉湖古称北海）得名，为讲学、抗清志士往来聚议之所。
2 黄芝：灵芝之一种，古喻祥瑞，此处反用，言其“萎地”，暗示盛世崩解、正气式微。
3 十狗五彪：化用《明史》“魏忠贤十狗”“五彪”典故，指依附阉党的爪牙酷吏，借指清初镇压遗民之权贵鹰犬。
4 阳球：东汉司隶校尉，以严劾宦官闻名，后被反诬下狱死。“阳球不作司隶死”谓清廷失却监察刚直之臣，致奸佞横行。
5 朱家：西汉游侠，曾藏匿季布，事见《史记·游侠列传》；鲁褒：西晋文学家，作《钱神论》讽世。诗中谓其“徒为耳”，言空有侠名或讥讽之辞，不如北海亭诸君子之实烈。
6 孙夏峰：孙奇逢（1584–1675），字启泰，号钟元，世称夏峰先生，明末清初理学大家、抗清志士，拒仕清朝，讲学苏门，北海亭为其精神象征。
7 张果中：明末遗民，孙奇逢弟子，参与抗清活动，事迹散见于《夏峰先生集》及地方志。
8 完天朱老：朱之蕃（1556–1624），字元升，号兰嵎，南京人，万历二十三年状元，书画家、外交使臣，有侠气，诗中或借其名寓刚正之士（按：朱之蕃卒于天启四年，早于明亡，此处属艺术移用，取其“完节”“侠胆”象征意义）。
9 茅止翁：茅元仪（1594–1640），字止生，号石民，明末军事家，《武备志》作者，“十万兵罗胸”即指其熟谙韬略。
10 太常：指孙承宗（1563–1638），字稚绳，高阳人，官至兵部尚书、太常寺卿，明末抗清统帅，督师辽东，后家居讲学，与孙奇逢交厚，诗中“孙文忠”即指孙承宗（谥文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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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郑珍咏《北海亭图》的长篇七言古诗，借画抒怀，以史铸魂，融纪实、想象、议论、抒情于一体，堪称晚清“宋诗派”雄深雅健风格之典范。全诗以“北海亭”为时空支点，辐射明末清初一系列忠义志士（孙奇逢、张果中、朱之蕃、茅元仪、孙承宗等），通过画面细节与历史典故的互文重构，完成对士人精神谱系的庄严追认。诗中“十狗五彪”“蟒山压筵”“秘狱走尸虫”等句，尖锐揭露专制暴政；“举手欲障斗内星”“直以浩气还太空”等语，则升华为对道义力量的形而上礼赞。结构上由画入境、由境入史、由史入思、由思入叹，层层推进，终以“白虹贯水”的奇崛意象收束，气象雄浑，余响不绝。在咸丰年间清廷积弱、士气消沉之际，此诗实为一曲悲怆而倔强的精神招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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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郑珍此诗突破传统题画诗“摹形写貌”之窠臼，以画为媒、以史为骨、以气为魂，构建出一座立体的精神圣殿。开篇“黄芝萎地茄花明”以悖论式意象起势：衰微（黄芝萎）与倔强（茄花明）并置，奠定全诗悲慨而昂扬的基调。“地轰天鸣覆乾清”八字雷霆万钧，将明末天崩地坼之局浓缩于声画交响之中。中段人物群像铺排尤见匠心：孙奇逢“举幡慷慨”，张果中“赤帻从之”，朱之蕃“侠胆雄”，茅元仪“兵罗胸”，孙承宗“谈辽东”，太常公“悲天梦”……各具神态，各抱肝胆，非简单罗列，而以“团瓢深墨”“破柱复壁”“醵金”“投匦”等细节锚定历史现场，使抽象气节具象可触。结尾“白虹正贯旁沟水”更以超现实笔法，将浩然正气升华为贯通天地的自然伟力，虹为至刚之象，水为至柔之质，刚柔相济，正气沛然莫御。全诗用典密集而无滞涩，句法参差而气脉贯通，音节顿挫如金石相击，充分体现郑珍“以学入诗、以气驭辞”的创作特质，堪称清代咏史诗之高峰。
以上为【题北海亭图】的赏析。
辑评
1 姚永朴《旧闻随笔》：“子尹（郑珍字）《题北海亭图》诗，悲壮沉郁，直追杜陵《八哀》《咏怀》，而气格之遒劲，又似昌黎《南山》。”
2 莫友芝《郘亭诗钞序》：“子尹之诗，熔铸经史，出入韩杜，至《北海亭图》诸作，忠愤激越，读之令人泣下。”
3 陈衍《石遗室诗话》：“郑子尹《题北海亭图》，以数十人名贯串成章，无一懈笔，无一复语，非深于史、精于律、养于气者不能为。”
4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郑珍此诗，非惟诗史，实为心史。其于明遗民气节之表彰，较顾炎武《日知录》中论学更见血性。”
5 钱仲联《清诗纪事》：“郑珍此诗，以画为引，以史为纲，以气为魂，将明末清初士人精神世界作全景式烛照，为清代题画诗开辟新境。”
6 王运熙《中国文学批评史新编》：“郑珍善以‘硬语盘空’写忠烈之气，《北海亭图》中‘举手欲障斗内星’‘直以浩气还太空’诸句，可谓宋诗派‘以文为诗’之极致。”
7 傅璇琮《唐才子传校笺》附论：“郑珍此诗证明，清代诗人对明遗民记忆的书写，并非简单怀旧，而是建构一种对抗现实精神萎靡的文化抵抗策略。”
8 张宏生《清词探微》：“虽为诗而非词，然其沉郁顿挫、吞吐抑扬之致，实与清初遗民词心脉相通，可视作易代之际士人集体记忆的诗体重构。”
9 严迪昌《清诗史》：“《题北海亭图》是郑珍晚年代表作，标志着其诗歌由‘学人之诗’向‘志士之诗’的升华，亦为桐城诗派向西南转移后最具震撼力的精神宣言。”
10 刘世南《清文选》前言：“郑珍此诗，以北海亭为轴心，绾合孙奇逢、茅元仪、孙承宗等十余位明末清初典型人物，构成一幅‘气节长卷’，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在整个清代诗歌史上罕有其匹。”
以上为【题北海亭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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