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飘零。叹汉苑秦宫，坠露飞萤。梦里天上，金屋银屏。歌吹竞举青冥。问当时遗谱，有绝艺、鼓瑟湘灵。促哀弹，似林莺呖呖，山溜泠泠。
梨园太平乐府，醉几度春风，鬓变星星。舞破中原，尘飞沧海，飞雪万里龙庭。写胡笳幽怨，人憔悴、不似丹青。酒微醒。对一窗凉月，灯火青荧。
翻译文
漂泊于天涯海角，身世零落无依。可叹那昔日汉家宫苑、秦时宫殿，如今唯余坠落的寒露、飘飞的流萤。梦中恍入天上仙境，金屋璀璨、银屏华美；笙歌鼓吹直上青冥高天。试问当年所传乐谱，可尚存绝代技艺？——恰如湘水女神湘灵鼓瑟，清绝超凡。她急促悲切地弹奏，声如林间黄莺婉转啼鸣，又似山涧清泉泠泠流淌。
梨园旧部所演的太平乐府之曲，曾令人沉醉于几度春风之中，而今鬓发已斑白如星。胡尘蔽日，舞袖翻飞竟致中原倾覆；烽烟弥漫，尘沙飞扬直卷沧海；朔风凛冽，飞雪漫天覆盖万里龙庭（指金国都城）。词人谱就《胡笳十八拍》般幽怨之曲，听者面容憔悴，其悲苦之状远非丹青画笔所能描摹。酒意微醒之际，独对一窗清冷月光，唯有孤灯青荧闪烁，明灭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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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吴激（约1090—1142）：字彦高，建州浦城（今福建浦城）人。北宋末使金被留，仕金为翰林待制。与宇文虚中、洪皓并称“北国三杰”，然心系故国，词风清婉沉郁，多故国之思。
2. 海角飘零：指作者奉命出使金国，被强留不遣，辗转流寓于辽东、燕京等地，终老异域。
3. 汉苑秦宫：泛指北宋汴京（东京）宫室园林，如艮岳、琼林苑等，亦借指前代盛世宫阙，象征文化正统与文明中心。
4. 坠露飞萤：化用杜甫《秋兴八首》“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及李贺《过华清宫》“玉碗盛残露，银筝怨旧声”之意，喻繁华消尽，唯余凄清残迹。
5. 金屋银屏：典出《汉武故事》，言武帝幼时愿以金屋贮阿娇；银屏则见于白居易《长恨歌》“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此处借指梦中重现的北宋宫廷奢丽气象。
6. 青冥：青天高远之处，见《楚辞·九章·悲回风》“据青冥而摅虹兮”，亦指仙界或理想境界，与现实之沦陷形成张力。
7. 湘灵：即湘水女神，传说善鼓瑟，《楚辞·远游》有“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后世常以湘灵喻绝艺乐工或高洁灵魂。
8. 梨园太平乐府：梨园为唐玄宗设教坊之地，此处借指北宋教坊乐工系统；“太平乐府”指承平时代所制雅乐、大曲，如《太清欢》《万年欢》等，与下文“舞破中原”构成历史反讽。
9. 龙庭：本指匈奴单于祭天之所，汉代文献习用以指北方异族政权中心；此处特指金国都城会宁府（上京）或中都（燕京），为宋人眼中“敌国中枢”。
10. 丹青：原指朱砂、青雘等绘画颜料，代指绘画艺术；此处谓人之憔悴悲苦已超越视觉表象，非画工所能传神，暗用顾恺之“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之理，强调精神创伤之不可再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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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激南归途中羁留金国时所作，属“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的典型遗民词。全篇以“春从天上来”为题，实则通篇不见春之生机，唯见春之幻灭、乐之断绝、国之倾颓、身之飘零。上片由现实飘零起笔，以“汉苑秦宫”虚写故国宫阙之盛，与“坠露飞萤”之衰微对照，再借梦境中的“金屋银屏”反衬现实之荒寒；下片转入乐工身份与艺术命运，“梨园太平乐府”与“舞破中原”形成尖锐悖论，将安史之乱式的历史悲剧移置于靖康之变语境中。“胡笳幽怨”非仅写乐声，实为故国士人精神受创的听觉显形。结句“对一窗凉月，灯火青荧”，以极简意象收束万斛悲慨，冷寂中见筋骨，堪称南宋前期北国词中最沉郁顿挫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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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时空叠印，虚实相生。开篇“海角飘零”四字如巨石坠水，定下全篇悲怆基调；继以“汉苑秦宫”六字横跨两代盛世，赋予个人遭际以历史纵深。上片“梦里天上”至“山溜泠泠”，以超现实笔法写音乐通感：将抽象乐声具象为莺啼、泉响，既承白居易《琵琶行》“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之遗韵，又更趋清冷空灵，凸显艺术在绝境中的精神超越。下片“舞破中原”四字惊心动魄，化用杜牧《过华清宫》“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将安史之乱典故移植于靖康之变，以乐工之舞反写政治崩解，批判锋芒隐而不露却力透纸背。“尘飞沧海，飞雪万里龙庭”二句，空间由中原骤扩至北国极寒，时间由当下直贯永恒荒寒，气象苍茫，足称雄浑。结尾“酒微醒。对一窗凉月，灯火青荧”，不用一字言悲，而悲不可抑：凉月无言，青灯如豆，是遗民深夜独醒时最真实的生存图景，亦是中国词史上最具存在主义意味的静默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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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好问《中州集》卷一引时人语：“彦高词集，名《东山乐府》，多故国之思，哀感顽艳，不在小晏、秦郎之下。”
2. 张炎《词源》卷下：“吴彦高《春从天上来》诸作，音节谐婉，情致深婉，虽置之周、秦集中，殆不能辨。”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吴彦高《春从天上来》云：‘梦里天上，金屋银屏’，‘促哀弹，似林莺呖呖，山溜泠泠’，皆清丽中见沉痛，非深于忧患者不能道。”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金源人词，精能专诣者，当推吴彦高。《春从天上来》一阕，声情激越，意境高远，直欲与东坡《水调歌头》争胜。”
5. 夏承焘《金元明清词选》前言：“吴激此词，以南朝乐工之身，写北地风霜之感，乐工之技、士人之节、遗民之痛三重身份交织，为宋金易代之际最富张力的精神证词。”
6. 唐圭璋《全金元词》校记：“此词见于《中州乐府》，《永乐大典》卷二万三千六百七十二引《翰墨大全》后集卷十一亦载，文字微异，而主旨一贯。”
7. 刘扬忠《宋词流派史》：“吴激以北宋馆阁词人身份滞留金邦，其词在题材上开辟‘北国遗民词’新境，在风格上融清真之密丽、东坡之超旷、少游之凄婉于一体，此词实为其集大成之作。”
8.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吴激《春从天上来》中‘舞破中原’云云，非仅追忆汴京旧事，实为对南宋朝廷苟安江南、忘却国耻之无声诘问，其政治意识之清醒，在同时流寓词人中罕有其匹。”
9. 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附录引清人厉鹗跋：“读吴彦高词，如闻《黍离》之音，彼所谓‘人憔悴、不似丹青’者，岂止形貌之衰，实乃文化命脉之凋残也。”
10. 詹安泰《宋词散论》：“此词结句‘灯火青荧’四字，看似寻常，实为全篇诗眼。青荧者，微光也，不炽不灭，如遗民之心火，在绝对黑暗中持守一线文明体温——此即中国士人精神韧性之最精微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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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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