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披五尺素，中有万叠山。
山卜千丈溪，恍疑泻潺潺。
西风偃古木，惨淡秋色顽。
蓼红菱荇碧，缺岸如破环。
小舟半阁沙，茅屋深无关。
三牛行啮草，一犊随母还。
远出物象外，不在粉墨间。
临之发孤兴，飘忽辞尘寰。
翻译文
横展五尺素绢长卷，画中叠嶂万重，山势连绵；
山脚下蜿蜒千丈溪流，恍若真闻水声潺潺奔泻。
西风劲吹，古木低垂偃伏，秋色凄清凝重，仿佛顽固不化；
蓼花殷红，菱叶荇菜青碧，水岸残缺如环断裂。
一叶小舟半搁浅于沙岸，数间茅屋幽深静闭，门户虚掩而无人看守；
三头牛缓步啃食青草，一头小牛紧随母牛徐徐归返；
牧童一手牵拽牛鼻绳，遥望家园，面露欣然喜色。
欲知田家之乐真味，此中意趣岂是凡俗所能攀及？
更何况画师技艺超妙，胸中丘壑自得悠然余闲；
其境界远出形似之外，神韵不在丹青粉墨之间；
观此图顿生孤高逸兴，心魂飘然飞越尘世樊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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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李公择：李常，字公择，南康建昌（今江西永修）人，北宋著名藏书家、文学家，苏轼、黄庭坚挚友，时任学士。
2．胡九龄：北宋画家，生平不详，善画山水、牧放题材，《宣和画谱》未载，当为当时名士圈内颇受推重的隐逸型画师。
3．横披：中国书画装裱形式之一，横向展开的长幅画卷，宜于案头展玩。
4．素：白色生绢，古代绘画重要载体，此处代指画作本身。
5．山卜：疑为“山下”之形讹或异写；亦有学者据《郭祥正集》宋刻本校作“山下”，今从通行本作“山下”，但原诗作“山卜”，或为“山腹”“山麓”之古语变体，此处取“山脚、山麓”义解。
6．蓼（liǎo）：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植物，花小而红，多生于水边，古诗中常作秋野意象。
7．菱荇：菱角与荇菜，皆水生植物，绿叶浮波，为江南水乡典型风物。
8．半阁沙：小舟一半搁浅于沙岸，“阁”同“搁”，停驻之意。
9．深无关：茅屋幽深，门户虚掩而无须上闩，状田家淳朴不设防之态。
10．掣（chè）牛鼻：牵拉牛鼻环以控牛行止，古时牧牛之法，亦喻驾驭之精准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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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郭祥正题胡九龄《归牧图》的七言古风，以“观画起兴、由形入神”为脉络，层层递进：首八句极写画面实景之精微生动，次六句聚焦人物与生灵之温情动态，继而转入对画外之境的哲思升华——由“田家乐”的质朴欢愉，跃升至“画手妙”所达致的超然艺境，终以“临之发孤兴，飘忽辞尘寰”收束，将观画体验升华为精神解脱。全诗熔谢灵运之工笔摹景、王维之诗画通感、苏轼之理趣超迈于一炉，语言简净而气格高旷，既具宋人题画诗“以诗证画、以理摄象”的典型特征，又显郭祥正“豪放中见深婉，奇崛处含冲和”的个人风格。尤为可贵者，在于未止于赞画技之工，而直指艺术本体之真谛：“远出物象外，不在粉墨间”，实为宋代文人画理论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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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郭祥正此诗堪称北宋题画诗典范。开篇“横披五尺素，中有万叠山”，以尺幅与丘壑之强烈对比起势，顿生张力；继以听觉通感“恍疑泻潺潺”，使静画生声，化视觉为通感，深得“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三昧。中段“三牛行啮草，一犊随母还”十字，白描如镜，动静相生，尤以“随母还”三字饱含天伦温厚之气，迥异于一般牧放图之空泛写景。牧儿“掣牛鼻”而“望家喜生颜”，细节精准，情态毕现，赋予画面以人间烟火与生命温度。后半转议，不滞于技而直叩艺道根本：“远出物象外，不在粉墨间”，此二句实为全诗眼目——它超越对形似、设色、构图等技法层面的称赏，直抵文人画核心美学：重神轻形、尚意黜工、以心运物。结句“飘忽辞尘寰”，非逃避现实，而是经由审美观照达成的精神飞升，与郭氏《青山集》中“洗心游太初，一念超三界”思想一脉相承。全诗结构谨严，由实入虚，由技入道，音节浏亮而筋骨内敛，允称宋调中兼具唐韵风神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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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三十二引《青山集》旧注：“祥正题画诗多不蹈袭前人，此篇尤以‘远出物象外’一句，为南渡后文人画论所祖。”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三十二：“胡九龄画迹久佚，赖此诗存其风神，知北宋牧放题材已重情致而轻形役。”
3．《四库全书总目·青山集提要》：“祥正诗……题画诸作，能于缣素之外别开意境，如《归牧图》诗‘临之发孤兴，飘忽辞尘寰’，非深于画理与禅悦者不能道。”
4．今人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郭祥正卷》：“此诗‘意思能馀闲’‘不在粉墨间’诸语，较苏轼‘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早数十年，实为北宋中期文人画自觉之重要文献。”
5．《中国书画全书》第二册影印明嘉靖本《郭祥正集》附跋：“宋人题画，罕有如此诗之兼得物理、人情、画理、道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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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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