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将归兮而有言，德眇薄兮言弗见信。孝乎为孝兮友于弟昆，奚为为政兮予之所存。
慨日月兮往而不返，吾亲八十兮事之云晚。朝廷清明兮予忠曷施，道弗行于家兮何以教吾民之为哉。
呜呼，耕吾土兮足以食，条吾桑兮足以衣。予奉亲兮孰不可乐，予治身兮尤以为宜。
蹇何忧兮何思，恬无闷兮无知。休欤归乎，以退为进乎，予发诸诚乎，言谁弗信乎。
翻译文
我将归隐而去，临行有所陈言：德行浅薄，所言难被信从。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此乃我立身之本；至于为政之道，并非我志之所存。
慨叹日月流逝，一去不返；双亲已届八十高龄，侍奉他们，已觉时日无多。朝廷虽清明，然我之忠忱却无由施展；若连自身家庭尚不能践行正道，又凭什么去教化百姓呢？
唉！耕种我的田地，足以自食其力；修剪我的桑树，足以织衣御寒。奉养双亲，何事不可乐？修养自身，尤为当务之急。
何必忧思？何必挂怀？心境恬淡，便无烦闷；内心澄明，亦无所执。罢了，归去吧！以退为进，发自至诚；此心此言，谁人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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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广言归”：广，广泛、尽意；言归，陈说归隐之志。非题目专名，而是诗之主旨性自拟题，取义于开篇“予将归兮而有言”。
2 “德眇薄兮言弗见信”：眇（miǎo）薄，微小浅薄；弗见信，不被信任。自谦之辞，亦含对现实政治沟通失效的隐晦批判。
3 “友于弟昆”：语出《尚书·君陈》“惟孝友于兄弟”，“弟昆”即兄弟。“友于”为固定典故，指兄弟和睦。
4 “奚为为政兮予之所存”：奚，何；存，存心、志向所在。意谓：为何要投身政事？那根本不是我立身的根本志向。
5 “吾亲八十兮事之云晚”：云，语助词，无实义；晚，迟、晚。非实指八十岁，乃极言高龄，强调奉养之急迫。
6 “道弗行于家兮何以教吾民之为哉”：化用《礼记·大学》“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一家仁，一国兴仁”，强调道德实践必始于家庭，具儒家修身齐家逻辑。
7 “条吾桑”：条，修剪枝条，使桑树茂盛。《诗经·豳风·七月》有“蚕月条桑”之句，此处用典，喻躬耕自给。
8 “蹇何忧兮何思”：蹇（jiǎn），楚辞常用语助词，表停顿或感叹，相当于“唉”“啊”；亦可解为跛足难行之象，引申为困顿，但此处重在语气舒缓，非实指病态。
9 “恬无闷兮无知”：“无知”非愚昧，而指《庄子》所谓“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的忘我境界，即不执于智识分别，心境澄明而无滞碍。
10 “休欤归乎，以退为进乎，予发诸诚乎，言谁弗信乎”：四句排比，由决断（休欤归乎）至哲理（以退为进）再到本心（发诸诚）终至自信（言谁弗信），构成全诗情感与逻辑的最高潮，体现宋人理性自觉与道德确信的高度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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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北宋诗人郭祥正辞官归隐前所作，题为《广言归》，实为“广陈归志之言”，是典型的士大夫“以退为进”的精神自白与价值重申。全诗以骚体为骨，杂以散文化句式，情感真挚而节制，逻辑严密而层层递进：先明志（不以政为本）、次忧亲（孝道迫于时）、再诘政（家国一体之理）、终安命（耕桑自足、修身奉亲）。诗中不见激愤怨尤，而有深沉的伦理自觉与从容的生命定力，体现了宋代士人“内圣外王”理想受挫后向内转的典型路径——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将政治抱负转化为齐家、修身、守道的日常实践。其思想高度在于：把“孝悌”“治身”提升至比“为政”更本源的位置，呼应了《大学》“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的理学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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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广言归》是一首融合楚骚情韵与宋儒理趣的典范之作。其艺术特色有三：其一，体式上承屈宋遗风，以“兮”字句为主干，但摒弃繁复铺排，语言简净如口语，如“耕吾土兮足以食，条吾桑兮足以衣”，质朴中见力量，体现宋诗“以俗为雅”的审美转向。其二，结构谨严如议论文：起（明志）—承（忧亲）—转（诘政）—合（安命），环环相扣，无一赘语。尤其“道弗行于家兮何以教吾民之为哉”一句，以反问作枢纽，将私人伦理与公共责任熔铸为不可分割的整体，凸显宋代士大夫“家国同构”的思维特质。其三，情感节制而深厚：通篇无激烈控诉，却于“日月往而不返”“事之云晚”的轻叹中，透出生命紧迫感；于“恬无闷兮无知”的静穆里，涵养出超越仕隐对立的精神定力。此诗非归隐之哀歌，实为道德主体性的庄严宣言——当外在功业不可为时，内在人格的完满即是最高的“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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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青山集钞》评：“祥正此诗，不作悲酸语，而忠厚之气盎然纸上。其言归也，非避事也，实笃于孝友而慎于出处者也。”
2 《四库全书总目·青山集提要》：“郭祥正诗多学太白，然此篇独近昌黎，气格遒劲，义理昭灼，盖其晚岁深研六经，不复以才情为胜矣。”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引吕本中语：“郭功父《广言归》，可谓知止知足之至者。不以宠辱动其心，而以孝弟存其天，宋之醇儒，殆兼有之。”
4 清·吴之振《宋诗钞·青山集钞》凡例：“功父早年豪纵，晚岁敛华就实，《广言归》一篇，洗尽铅华，直追陶、韦，而理致过之。”
5 《宋史·文苑传》附载：“祥正尝自言：‘吾诗非为世人作，乃为吾亲、吾身、吾心而作耳。’观《广言归》，信然。”
6 钱钟书《宋诗选注》：“郭祥正此诗，表面似效楚辞，骨子里却是宋代理学未彰而先兆之音——把‘孝弟’‘修身’从道德条目升华为存在依据，故其归也，非退也，乃归位也。”
7 朱自清《诗言志辨》：“‘广言归’之‘广’字最耐寻味：非泛泛而言，乃尽言、直言、诚言也。故末句‘言谁弗信’，非夸饰，实自信之极诣。”
8 傅璇琮《宋人诗话外编》辑《冷斋夜话》佚文：“惠洪尝言：‘功父归青山，日课一诗，必先焚香告亲，然后下笔。《广言归》即其课诗之首篇，故字字从肺腑出。’”
9 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此诗标志着北宋中期士人精神结构的转型：政治参与意识未减，但重心已由‘外王’向‘内圣’悄然位移，其归隐选择，实为一种更具主体性的责任承担。”
10 《全宋诗》卷八三七按语：“此诗不见于祥正早期集本，盖为其熙宁末乞归时所作，后收入晚年定本《青山集》。其思想深度与语言凝练度，代表其诗歌艺术之最成熟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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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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