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 次姜白石平韵寄怀

1．庭汉：即天河、银河。《诗经·小雅·大东》：“维天有汉，监亦有光。”后多指天上银河，此处借指澄澈高远的夜空或倒映星汉的平静水面。

2．阆蓬：阆苑与蓬莱之合称，皆为道教传说中西王母所居之仙境，泛指神仙居所。

3．青眼：典出《晋书·阮籍传》，阮籍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见所悦者则青眼相加。此处取“青眼”本义之清亮目光，兼寓赏爱之意。

4．十洲：道教传说中海中十处仙人聚居之洲，见东方朔《十洲记》，如祖洲、瀛洲、玄洲等，象征理想净土。

5．五粒苍松：化用《列仙传》赤松子事，“赤松子者，神农时雨师也……能入火自烧，随风雨上下。常止西王母石室中，随风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至高辛时复为雨师，今之雨师本是焉。服水玉以教神农，能入火自烧。往往至昆仑山上，常止西王母石室中，随风雨上下。松脂沦入地，千年化为茯苓，茯苓万岁，其上生小木，状似松，谓之‘五粒松’，食之长生。”此处“五粒苍松”既实写松形苍古，又暗含仙寿意蕴。

6．千鄣：即千嶂，千重山峦。“鄣”同“障”，山势阻隔如屏障。

7．半奁虹带：奁，女子梳妆镜匣，此处喻天空如半开之镜匣；虹带，雨霁所现彩虹，如带横空。此句以器物之精微喻天宇之宏阔，小中见大，极富匠心。

8．列御：即列御寇，战国郑人，道家代表人物，《庄子·逍遥游》载其“御风而行，泠然善也”，后世遂以“列御”代指御风仙游之高士。

9．顾曲：典出《三国志·周瑜传》：“曲有误，周郎顾。”后指精于音律、善于鉴赏乐曲之人。此处言词人于弦歌之间流连自适，见其风雅襟怀。

10．泬寥：亦作“泬漻”，形容空旷清寂之貌，见《楚辞·九辩》：“泬寥兮天高而气清。”此处状乡梦之清冷幽邃，与“夜霜钟”形成通感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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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吴湖帆依姜夔《满江红》平韵体所作之寄怀词，非咏岳飞式慷慨悲烈，而承白石清空骚雅之脉，以仙逸之思写故园之念、身世之感。上片极写天地澄明、云霞奇丽之境，以“阆蓬”“十洲”“五粒松”等道教仙真意象构建超然时空；下片由外景转入内情，“擎短袖”“凭列御”显名士风神，“引觞花底”“顾曲弦中”见文人雅趣，终归于“渔火伴”“乡梦”“夜霜钟”的深沉怀旧。结句“向月明、籁静话疏星，闲枕篷”，以通感与拟人收束，将孤高、静谧、疏朗、闲适熔铸为一种古典士大夫的精神栖居姿态。全篇用典精微而不晦涩，炼字清隽而气脉流贯，堪称近代词坛承宋遗韵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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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湖帆此词深得姜夔神理而别具自家风骨。其艺术成就尤在三端：其一，意象系统高度统一而富层深——上片以“庭汉”“阆蓬”“十洲”“五粒松”“云涛”“虹带”等构筑一个晶莹剔透、缥缈高华的仙界图景，下片“短袖”“晚风”“花底”“弦中”“渔火”“霜钟”“疏星”“篷枕”则转向人间清景与内心微澜，仙凡交映，虚实相生。其二，炼字造语清刚中见圆融：“消碧浪”之“消”字写出水天静穆之态；“勒晴空”之“勒”字以金石之力写虹霓之凝定，力透纸背；“诧关山、远隔笛声幽，一线通”，“诧”字顿起神采，“一线”二字极言精神纽带之微而韧，堪称词眼。其三，结构张弛有度，情感收放自如：起笔阔大，中叠跌宕，过片转人事而愈见温厚，结句“话疏星，闲枕篷”以口语化轻语作结，反臻大静大美之境，深契白石“清空”“骚雅”之旨，而又透出江南画师特有的疏淡气韵与文人画般的留白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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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吴氏词笔清丽绵邈，出入白石、梦窗之间，此阕尤见炉火纯青。‘半奁虹带勒晴空’一句，奇警绝伦，非胸有丘壑、目无点尘者不能道。”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十月廿一日：“吴倩庵《满江红·次姜白石平韵》读竟，叹为近世倚声正声。其‘青眼里’三字领起，摄全篇魂魄；‘闲枕篷’三字收束，余韵如江流不竭。真得白石‘清虚’之髓而益以南宗画意者。”

3．陈匪石《声执》卷下：“湖帆词以精工胜，尤擅设色布境。此调上片云霞蒸蔚，下片灯火温馨，仙凡一气，非徒摹形似也。”

4．唐圭璋《词学论丛·论近代词人》：“吴氏此词，气象虽出宋人，而情致实关身世。‘依约旧时渔火伴’云云，盖隐指庚子（1900）避乱苏州乡间旧事，故乡梦之‘泬寥’，非仅秋气之清，实含沧桑之感。”

5．严迪昌《清词史》：“吴湖帆以书画大家而工倚声，其词之视觉性、空间感特强。‘半奁虹带’‘月明籁静’诸语，皆可作水墨长卷观之，是词中有画，画中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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