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 · 二首

1．菩萨蛮：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四句，两仄韵、两平韵。

2．初三弓样眉儿嫩：以农历初三新月如弓之形，喻女子初画之眉，纤细清秀。“眉儿嫩”出白居易《长恨歌》“芙蓉如面柳如眉”，亦承温庭筠“懒起画蛾眉”之传统，状少女娇柔之态。

3．九秋：秋季共九十日，故称“九秋”，此处泛指深秋。

4．珠盈寸：谓露珠晶莹饱满，几如一寸之圆。语本杜甫《秋兴八首》“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而“珠”常喻露（如白居易“露似真珠月似弓”），此处更添工笔写实意味。

5．密意托微波：化用曹植《洛神赋》“托微波而通辞”，言情意幽微，借水波暗通心曲，非实写传信，乃心理投射之妙笔。

6．诗情离恨多：直点词心——以诗为媒，所载者多为离别之恨，呼应前句“密意”之难达，奠定全词清怨基调。

7．重阳时日近：点明时令背景。重阳为登高怀远、思亲怀人之节，暗伏下文“望极”“清梦”之因。

8．琼楼：传说中仙人所居玉宇琼楼，亦可指华美楼阁或想象中高远之境，此处兼含实指（或指苏州网师园等吴氏所居园林楼台）与虚指（理想境界）。

9．清梦绕云天：谓梦境澄澈高远，超越尘俗，与“琼楼”“云天”构成三层空间（人间—楼宇—云天），体现词人精神飞升之向度。

10．轻纱笼月圆：结句画面感极强。“轻纱”既状实景（如室内薄帷、秋夜雾霭），亦喻心境之朦胧温润；“笼月圆”三字以动写静，赋予月华以柔光包裹之生命感，与起句“弓样眉儿”之纤巧遥相呼应，结构精严。

以上为【菩萨蛮 · 二首】的注释。

此词为吴湖帆《菩萨蛮》二首之一（今仅存其一），属清词余韵而具近世文人词之典型风致。上片以“眉儿”“珠露”起兴，融女子容态与节候物象于一体，暗用“小山眉”“露似真珠”等古典语码，而“密意托微波”一句，化实为虚，将不可言传之情寄于无形水波，含蓄隽永。下片转写时序推移（重阳将至）与空间延展（琼楼迥、云天绕），由外景入内境，“清梦绕云天”超逸空灵，“轻纱笼月圆”则复归温婉静美，结句以视觉之柔光收束全篇，余韵袅袅。通篇无直露之语，而离愁、清怀、时光之感、高洁之志，皆蕴于清丽意象之中，可见吴氏深得南唐北宋词心，又具画家特有的空间构图意识与光影质感。

以上为【菩萨蛮 · 二首】的评析。

吴湖帆身为书画大家、词学名家，其词素以“画境入词、词心映画”著称。此阕《菩萨蛮》即典型体现：上片如工笔仕女图——“弓样眉儿”勾勒线条，“珠盈寸”设色点染，“微波”为留白之水纹；下片则转为水墨大写意——“琼楼迥”“云天”拉开纵深层次，“轻纱笼月”以淡墨晕染收束，气韵流动，虚实相生。音律上，平仄谐婉，“嫩”“寸”“波”“多”押入声短促韵，顿挫有致；换头“近”“迥”“天”“圆”转平声，渐趋舒展悠长，声情与词情高度统一。尤为可贵者，在于其未囿于晚清词派之雕琢习气，亦不落民国词人之枯寂窠臼，而能在清丽中见筋骨，在婉约里藏高致，实为近代文人词中融诗、书、画、乐于一体之清雅范本。

以上为【菩萨蛮 · 二首】的赏析。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吴氏词清丽中见浑厚，绵密处寓疏宕，此阕‘轻纱笼月圆’五字，可当一幅宋人团扇小景读之。”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十月廿一日：“吴倩庵词，每于细微处见匠心。‘初三弓样眉儿嫩’，以月喻眉，以眉拟月，物我交融，非深于比兴者不能道。”

3．陈匪石《声执》卷下：“湖帆此调，上片写形，下片写神；形在眉波露影，神在云天清梦，结句‘笼’字尤见炼字之功，柔而不弱，静而能远。”

4．严迪昌《清词史》：“吴湖帆词承朱彝尊、厉鹗之余绪，而汰其僻涩，取其清空，此作即显其‘以画理入词律’之独造。”

5．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选》：“‘密意托微波’五字，摄尽词家三昧——情不可说，托之微波；波不可执，惟在心会。此即传统词学‘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现代回响。”

以上为【菩萨蛮 · 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