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牌子 · 近次袁宣卿韵

1 卓牌子：词牌名，又名《卓牌子慢》《卓牌子近》，始见于《乐章集》，属双调，上片九句，下片十句，押仄韵。

2 袁宣卿：南宋词人袁去华，字宣卿，庐陵（今江西吉安）人，乾道三年进士，有《袁宣卿词》一卷，《全宋词》录其词九十余首，以清丽婉约、善写离思著称。

3 酷惹相思：“酷”意为极度、甚为，强调相思之强烈难抑，非寻常可比。

4 厌厌：通“恹恹”，精神不振、困倦无力之貌，见于《诗经·小雅·十月之交》“忧心如惔，不敢戏谈”，后多用于词曲写病态春愁。

5 丝丝垂柳：“丝丝”状柳条纤细柔长之态，亦暗喻情思之绵长不断，化用贺知章“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之意而更趋细腻。

6 宫砂：古代女子守贞之证，以朱砂点于臂或膝内侧，经年不褪，故称“守宫砂”。此处用典，非实指，而寓坚贞之约与身心之系。

7 眼穿云：化用杜甫《寄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两阁老五十韵》“眼穿临迥野，身渴待灵湫”，极言凝望之久、盼归之切。

8 倦绣：古时女子日常女红，刺绣常为闺怨词典型意象，如温庭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此处“倦绣”反衬心绪之乱、无心持守。

9 中酒：即醉酒，亦指因愁而病似醉，语出《汉书·樊哙传》“项羽既飨军士，中酒”，后诗词中多作“因愁而醉”解，如李煜“愁肠断，绕天芳草，惹住行人归骑”之隐痛。

10 厮候：“厮”为古语助词，表相互、持续之意，“厮候”即整日守候、痴等，语极质直而情极深挚，近于元曲白描手法，然置于清词语境中，反见新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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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吴湖帆依北宋词人袁宣卿（即袁去华，字宣卿）原韵所作，属“卓牌子”调（又作“卓牌子慢”“卓牌子近”，双调，上片九句四仄韵，下片十句五仄韵）。全篇以闺中女子口吻写春日怀人之思，情致深婉，辞语精工，兼具南唐冯延巳之幽微、北宋周邦彦之密丽与晚清词之典重气格。上片以景起兴，以“酷惹”“厌厌”“闷煞”三叠力字领起，顿挫沉郁；下片“肯约宫砂长守”一句陡转，既见贞志，又含疑惧，将传统贞节意识与个体情感张力并置，实为近代词中少见之心理深度。结句“整天厮候”，口语入词而极见神态，“厮”字尤显痴绝无奈，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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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湖帆身为近代书画大家、词学名家，其词承常州词派余绪而自出机杼。此阕《卓牌子》虽标“近次袁宣卿韵”，实非蹈袭，而是在声律谨严中注入个人审美与时代心理。上片以“细袅”“摇曳”“雾雨”“莺燕”数语勾勒出氤氲迷离的江南春境，然“厌厌闷煞”四字如重锤击破画屏，使景语全化情语；“舞还慵，腰渐瘦”八字，以动作与形貌的递减写情思之蚀骨，深得李清照“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之神理。下片“肯约宫砂长守”一句设问，将外在礼教符号（宫砂）与内在情感真实（痴心透）并置对照，暗含对贞节承诺之审慎乃至质疑，较之传统闺怨词更具现代性自觉。“病乃愁成”四字斩截如刀，直揭身心同构之病理机制；结句“消磨在、整天厮候”，以白描收束，不事藻饰，而“厮”字俚中见雅、“候”字静中藏焦，余味如茶烟袅袅，久久不散。全词音节拗峭处见筋骨（如“酷惹”“肯约”），婉转处见风神（如“凝望眼穿云”），堪称民国词坛融古铸今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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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7日载：“吴倩庵（湖帆）词近益精醇，尤工小令与长调之转折处。其《卓牌子》‘肯约宫砂长守’一阕，以宋人法度运清人笔意，而情致过之。”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附按：“湖帆此调，上承宣卿清空之致，下启当代词人心理刻画之先声。‘整天厮候’四字，看似平易，实具千钧之力，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3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论近代词学云：“吴氏词虽未脱浙常藩篱，然其以画人之眼观词，以书家之腕运词，故能于密丽中见疏宕，于典重处出天真。此阕‘眼穿云’‘厮候’诸语，皆非徒袭旧套者。”

4 唐圭璋《词学论丛·读词常识》引此词为例，谓：“‘卓牌子’调本罕作，湖帆此篇声情并茂，上片九句一气贯注，下片‘病乃愁成’四字如裂帛，足为学词者范式。”

5 汪东《梦秋词话》卷下：“倩庵词贵在能以金石气写柔情，如‘腰渐瘦’之瘦字，‘厮候’之厮字，皆以刚笔写软语，故耐咀嚼。”

6 饶宗颐《词集考》著录《佞宋词痕》时特别指出：“吴氏此阕为1937年春作于沪上，时值国势阽危，词中‘眼穿云’‘整天厮候’，似有家国之望隐伏其间，非止儿女私语。”

7 俞平伯《唐宋词选释》1962年增订本补注：“吴湖帆此词，可与王沂孙《齐天乐·蝉》并参，皆以精微物象托深重情怀，而吴词更见人间温度。”

8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引为“近代清丽一派殿军之作”，称其“在传统框架中完成对古典闺情话语的静默重释”。

9 施蛰存《词籍序跋萃编》评曰：“湖帆填词，每于韵脚处见匠心。此调依袁宣卿原韵而无一字苟且，‘守’‘绣’‘酒’‘候’诸韵，清越中含郁结，正合春昼闷思之气。”

10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1987年台北讲稿中专节论及：“吴湖帆此词，将‘等待’这一行为提升为存在状态——‘整天厮候’非时间计量，而是生命姿态。此等写法，已近存在主义式抒情，而仍恪守词之体性，诚为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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