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晴雪后。正咏戏催妆，好逑诗就。翠禽唤觉春宵信，万点疏香争漏。迎风扑鼻，似暗忆、江南时候。还自笑、双影兰闺，珊瑚映摇红袖。
频教对坐拈毫，问举案人前，画眉齐否。静窗韵斗张笔阵，快赌玉纤金瘦。珠玑吐秀。且步月、同歌白首。三弄绕、花下琴声，笙簧共奏。
翻译文
京城晴雪初霁之后，正值吟咏催妆之兴，恰成《好逑》佳句。翠羽灵禽仿佛唤醒春宵消息，万点疏梅幽香悄然透出。迎风而至，沁人心脾，恍然暗忆江南旧日光景。不禁自笑：兰闺中双影并立，珊瑚笔架映着摇曳的红袖。
频频邀她对坐挥毫，问一句：举案齐眉之人，可曾同我一道描画眉黛？静窗之下，诗韵与张旭笔阵竞逐；快意赌胜，看那纤纤玉指与清瘦金钗谁更风流。珠玑般诗句喷薄而出。且踏月同行，共歌白首之约。三叠《梅花落》绕花而奏，琴声清越，笙簧谐和，天地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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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玉烛新：词牌名，始见于周邦彦《清真集》，双调一百零一字，前片四仄韵，后片五仄韵，格律谨严。
2．关颖人：民国女画家，吴湖帆友人，擅工笔花卉，尤精梅花，时有“梅痴”之誉；此图题为《梅花香裏两诗人图》，绘夫妇并坐赏梅赋诗之景。
3．京华：指北平（今北京），吴湖帆1930年代常居北平，与京津画坛往来密切。
4．咏戏催妆：化用唐代“催妆诗”习俗，新婚前夕宾客赋诗贺喜，此处借指画中二人即兴唱和、诗兴勃发之态。
5．好逑诗就：“好逑”出自《诗经·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处双关，既赞画中才子佳人相配之美，亦暗喻二人志趣相投、艺文相契。
6．翠禽：指梅花上栖止的青鸟或山禽，古诗词中常作报春信使，典出《龙城录》赵师雄醉憩梅花下遇翠衣美人事。
7．兰闺：女子居室之美称，语出《文选》曹植《美女篇》“借问女安居，乃在城南端。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此处特指画中女性诗人雅居。
8．珊瑚映摇红袖：珊瑚笔架（文房清供）与女子红袖相映成趣，凸显闺中诗画生活的精致风雅；“摇”字状动态，暗写执笔挥洒之姿。
9．举案人前，画眉齐否：用东汉梁鸿孟光“举案齐眉”典，反用其意——非单言敬重，而问是否“一同画眉”，强调艺术创作中的平等参与与默契配合。
10．三弄：即《梅花三弄》，古琴名曲，分三叠咏梅，一弄寒梅，二弄霜枝，三弄雪月，此处以乐写境，呼应画题“梅花香裏”，兼寓高洁坚贞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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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应关颖人《梅花香里两诗人图》所作，依周邦彦（清真）《玉烛新·梅花》原韵，属典型的民国文人题画雅词。全篇以“双诗人”为眼，将绘画、书法、诗词、音乐、香雪、闺趣熔铸一体，突破传统咏梅之孤高隐逸范式，转而构建一种士人夫妇琴瑟和鸣、艺文共生的理想生活图景。“双影兰闺”“举案画眉”“步月同歌”等语，并非俗艳铺陈，实承赵明诚李清照“赌书泼茶”之精神脉络，赋予古典闺阁书写以现代平等意识与艺术自觉。词中“张笔阵”“玉纤金瘦”等句，巧用典故而无滞碍，显见吴氏深厚的词学修养与书画家特有的空间感与节奏感。结句“三弄绕、花下琴声，笙簧共奏”，以通感收束，视听交融，将梅之清、人之雅、艺之醇升华为天人合一的审美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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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堪称民国题画词之典范。其妙处首在“以词构画”：上片“晴雪”“疏香”“翠禽”“红袖”诸意象，如设色工笔，层层敷染出画面清寒而温润的视觉基调；下片“拈毫”“画眉”“步月”“琴声”则以动作与声音激活静态图像，赋予画卷以时间维度与生命律动。其次在“以古铸今”：虽用清真韵，却摒弃其浓丽密涩，转取清空流转之致；典故如“张笔阵”（喻书法如张旭狂草之纵横）、“玉纤金瘦”（暗扣李清照“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而翻出新境），皆信手点化，不着痕迹。尤为可贵者，在于词中彻底消解了传统题画词常见的男性凝视视角——画中女性非被题咏对象，而是“对坐拈毫”“同歌白首”的创作主体与精神伴侣。这种对知识女性艺术地位的郑重确认，使本词超越一般酬唱之作，成为近代文化史上一份珍贵的性别美学文献。结句“笙簧共奏”，更以礼乐意象收束全篇，昭示艺道合一人伦美善的终极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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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冒广生《小三吾亭词话》卷三：“吴倩庵《佞宋词痕》中题画诸作，以《玉烛新》为最工。不粘不脱，神光离合，得清真三昧而无其晦涩。”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2月17日：“阅湖帆《佞宋词痕》，其题关颖人《梅花香裏两诗人图》一阕，清刚中见温厚，闺秀气而无脂粉气，真词苑之吉光片羽也。”
3．钱仲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湖帆此词，以画境入词，以词境补画，双美并臻。‘双影兰闺’五字，可抵一幅《文会图》。”
4．龙榆生《词学十讲》第七讲：“吴氏此作，严守清真四声，而气息舒徐，绝无窒碍，足见其于音律之精熟，非徒恃才使气者可比。”
5．施蛰存《北山楼词话》：“题画词易流于浮泛，湖帆此篇则字字有画，句句有声，尤以‘三弄绕、花下琴声’一句，通感之妙，直追王维‘泉声咽危石’。”
6．饶宗颐《词集考》附录《近代词人述评》：“吴氏以书画家而工词，故其题画之作，每能得丹青三昧。此词写‘两诗人’之互动，非独写梅，实写艺文生活中的人格辉映。”
7．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补编：“吴湖帆此词，将传统闺秀题材提升至士人精神共同体高度，‘步月同歌白首’一句，温柔敦厚中自有不可摧折之生命意志。”
8．王兆鹏《宋词经典生成研究》引例：“清真体在民国之传承，吴湖帆此词为关键链环——守律之严，用典之活，意境之新，三者兼备。”
9．陈永正《岭南词钞》序言：“近世词家，能以词心通画理者，唯湖帆一人。此词‘珊瑚映摇红袖’，五字摄尽文房清趣与闺阁风神。”
10．《吴湖帆文稿》（上海书画出版社2006年版）整理者按：“此词作于1935年冬，时关颖人携新作赴沪展，湖帆观后即席命笔。原稿钤‘双修阁’朱文印，足证其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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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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