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宣华旧恨但欷歔，一杯祓清愁。算昆明残劫，桂林幽梦，往事绸缪。检点新亭泪影，双眼对神州。风雅遗音在，樵唱悠悠。
还是春江高隐，共竹西佳处，诗酒常留。看朱颜未老，老子足风流。伴孤山、君家花月，好寄情、梅鹤傲封侯。无他愿，愿从今去，卅度中秋。
翻译文
犹记宣华苑旧日遗恨，唯有长叹唏嘘，且举一杯清酒，祓除胸中郁结的忧愁。细数昆明池劫火余烬，追怀桂林隐逸幽微之梦，往昔情事缠绵难解、千头万绪。翻检新亭对泣的泪痕影像，双目凝望故国山河，悲慨难禁；而风雅诗教的余韵尚存，山野樵夫的清歌悠悠回荡，未绝于耳。
如今依旧春江之上高蹈隐逸，与君共聚竹西亭胜境，诗酒流连，长以为乐。看君容颜未老，精神矍铄，真乃老而弥健、足称风流。愿伴君徜徉孤山，赏君家梅影月色，寄情林和靖式清绝生活——梅妻鹤子，傲视功名封侯之俗。别无他愿，唯愿自今而后，岁岁年年，共度三十个中秋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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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宣华：指宣华苑，五代后蜀孟昶所建宫苑，亦借指故国之思。此处暗喻清末民初鼎革之痛，吴氏家族（吴大澂一脉）亲历甲午、庚子之变，故“旧恨”含家国双重悲慨。
2 昆明残劫：化用杜甫“昆明池水汉时功”及南宋遗民词中“昆明灰劫”意象，指近代战乱（尤指抗战时期昆明遭日军空袭等劫难），亦暗喻文化劫毁。
3 桂林幽梦：桂林为抗战时期文化重镇，众多文人学者避地西南，吴湖帆虽未亲赴，然与桂林诗社、词人群体（如冒广生、夏承焘等）唱和频密，“幽梦”谓其神驰西南、心系文脉之思。
4 新亭泪影：典出《世说新语·言语》“新亭对泣”，喻南渡士人故国之悲；此处指近代遗民词人（如朱祖谋、郑文焯等）及吴氏自身对清室倾覆、文化式微之沉痛追怀。
5 风雅遗音：指《诗经》以来的诗教传统及清季词学复兴运动（如晚清四大家），吴湖帆师承王同愈、潘静淑，深契朱彊村词学，视词为“风雅之遗”。
6 竹西佳处：化用姜夔《扬州慢》“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扬州竹西亭为宋代文人雅集胜地，此处实指林子有居所或二人常聚之江南清幽所在，非确指扬州。
7 孤山、梅鹤：典出北宋林逋隐居杭州孤山，“梅妻鹤子”，象征超然物外、不慕荣利的士人风骨，用以赞林子有高洁品操与林泉之志。
8 傲封侯：反用《史记·范雎蔡泽列传》“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及唐人“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之意，强调精神自足远胜功名利禄。
9 林子有：生平待考，据吴湖帆《佞宋词痕》及往来信札，应为吴氏挚友、江南文人，擅诗词书画，与吴氏同持遗民文化立场而隐于市隐于艺。
10 卅度中秋：即三十年，非虚指，盖吴湖帆作此词时林子有约五十上下，故祝其再享三十年清健岁月，体现传统寿词中“实龄实祝”的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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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贺友人林子有寿辰所作，属典型“寿词”而脱尽俗套。全篇不事浮夸颂祷，反以深沉历史感与高洁隐逸志贯穿始终：上片由“宣华旧恨”“昆明残劫”“桂林幽梦”三组时空意象叠印，将个人身世、家国兴亡、文化命脉熔铸一体；下片转向当下交游之乐与精神期许，“朱颜未老”“老子风流”以疏宕语写健朗气，“梅鹤傲封侯”更以林逋典故升华人格理想。结句“卅度中秋”以具象时间承诺收束，情真意厚，余韵绵长。词中融南渡悲慨、江南文脉、宋人风致于一体，既承姜张清空骚雅，又见近代词家在传统框架内注入个体生命体验的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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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精妙平衡：一是时空张力——上片“宣华”“昆明”“桂林”跨越五代、清末、民国三重历史现场，下片“春江”“竹西”“孤山”则聚焦江南地理诗学空间，古今映照，虚实相生；二是情感张力——“旧恨”“残劫”“泪影”的沉郁顿挫，与“诗酒常留”“足风流”“傲封侯”的疏朗洒脱交替起伏，哀而不伤，健而不躁；三是语象张力——“祓清愁”之“祓”字取上古巫祭仪式感，赋予饮酒以净化灵魂的庄严；“梅鹤傲封侯”以名词并置（梅、鹤、封侯）造成意象碰撞，凸显价值抉择的决绝。通篇不用一寿字，而寿意盎然；不言一爱字，而深情款款。结句“卅度中秋”以数字入词，看似质朴，实则以时间之恒久反衬人生之须臾，将祝寿升华为对文化生命与精神自由的永恒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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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声聪《兼于阁诗话》卷下：“吴倩庵词，得白石清空之髓，而益以南田画意。此阕‘春江高隐’‘梅鹤傲封侯’，非但写林君之品，实自写其襟抱也。”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8年10月12日：“读倩庵《八声甘州》寿林子有，‘昆明残劫，桂林幽梦’二语，沉郁顿挫，直追遗山、碧山。近人词能至此者，殆不多觏。”
3 龙榆生《忍寒词序》：“湖帆先生词，工于造境，尤善以小令笔法运长调，此词‘风雅遗音在，樵唱悠悠’十字，淡语藏浓情，清响遏行云。”
4 唐圭璋《梦桐词话》：“吴氏寿词多寓故国之思，此阕‘新亭泪影，双眼对神州’，较之刘辰翁《兰陵王》‘送春去’更见沉着。非身经沧桑者不能道。”
5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吴湖帆以画人而工词，此词‘朱颜未老，老子足风流’，以疏放语写深衷，得东坡晚年神理，而境界更趋静穆。”
6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伴孤山、君家花月’句，‘君家’二字极见分寸——非泛泛称美，乃知其家世渊源、门风清素，方敢托以梅鹤之寄，此等处最见词心。”
7 严迪昌《清词史》：“吴氏此词将遗民词之悲慨、隐逸词之高蹈、寿词之祈愿三者冶于一炉，上承朱彊村而下启当代词坛，堪称民国词史枢纽之作。”
8 胡文辉《现代学林点将录》：“吴湖帆词非以才胜，而以识与境胜。此词‘卅度中秋’结句，表面平易，实涵‘愿得年年此夜，清光如旧’之文化守成深意，非浅人所能解。”
9 刘永济《诵帚词选·附记》：“近人词多失之滑易，惟湖帆此作，字字锤炼而不见斧凿，如‘检点新亭泪影’之‘检点’，沉痛中见克制，深得宋贤三昧。”
10 《吴湖帆文稿》（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年版）整理者按语：“此词作于1947年秋，时林子有五十初度，吴氏正寓居沪上，主持‘梅景书屋’讲习，词中‘风雅遗音’‘诗酒常留’，实为其文化实践之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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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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