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去，高城北望，愁萦旧梦宣华。魂断夜潮，神游故国，那堪满目尘沙。禁骑逐羊车。对青镫无语，霜鬓寻加。怕问中原，不知今日是谁家。
还听隐隐悲笳。念离宫淡月，上苑凄花。一片素怀，千行别泪，伤心只自堪嗟。山外夕阳斜。想茂陵烟树，空老啼鸦。叶乱长安，凤楼何处恨无涯。
翻译文
长江浩荡东流而去，我伫立高城之北遥望故国，愁绪萦绕，恍如重入宣华苑旧日梦境。魂魄为夜潮声所断，神思却飘向沦丧的故国，怎堪面对满目飞扬的尘沙与荒凉！昔日禁苑中巡行的铁骑，如今驱逐着象征汉家旧制的羊车（典出晋武帝事，喻礼制崩坏、王权倾颓）。我独对青灯默然无语，但见两鬓霜色愈加深重。最是不敢询问中原光景——今日神州，究竟已属何人之天下？
犹闻远方隐隐传来悲凉的胡笳声。追念那离散的宫阙，在清冷月光下愈发萧瑟；昔日繁盛的上苑，唯余凄零残花。胸中一片素洁忠悃，化作千行诀别之泪；此等伤心，唯能独自嗟叹而已。山峦之外，夕阳缓缓西斜。遥想汉武茂陵烟树苍茫，唯有老鸦空自哀啼。长安落叶纷乱，凤楼杳不可寻——此恨绵绵，何处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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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沈寐叟：沈曾植（1850—1922），字子培，号乙盦、寐叟，清末民初著名学者、书法家、诗人，晚清遗老代表人物，辛亥后不仕民国，筑“海日楼”以寓故国之思。
2. 海日楼：沈曾植上海居所书斋名，取唐王湾“海日生残夜”诗意，暗喻光明虽微而志节不灭，亦为遗民精神地标。
3. 宣华：宣华苑，隋唐皇家苑囿，在成都，此处借指前朝宫苑，亦暗用北宋汴京宣华门典故，喻故国旧都。
4. 夜潮：钱塘江潮，亦泛指江南水患或时代激荡之象；“魂断夜潮”化用李煜“小楼昨夜又东风”之断肠意境。
5. 羊车：晋武帝乘羊车游后宫，羊止处即幸其妃，后世引申为帝王仪制、礼乐秩序之象征；“禁骑逐羊车”谓旧有礼制被武力践踏，秩序崩解。
6. 青镫：青油灯，古时读书照明之具，代指寒窗苦读、孤守斯文之士人生活。
7. 离宫：帝王在都城之外的宫殿，此处泛指清宫及前朝行宫，兼指沈曾植所怀念之紫宸气象。
8. 上苑：汉代上林苑、唐代曲江池等皇家园林，此处泛指文化昌盛、典章粲然之盛世图景。
9. 茂陵：汉武帝陵墓，在陕西兴平，常为凭吊汉家气运之典型意象；“茂陵烟树”出自李贺“茂陵刘郎秋风客”，喻历史长河中帝王功业终归寂灭。
10. 凤楼：秦汉以来高台建筑，多指宫阙或藏书之所（如唐玄宗设“丽正书院”于凤楼），此处象征文化中枢、道统所系之精神殿堂；“凤楼何处”即问道统安在、斯文何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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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依秦观《望海潮·梅英疏淡》原韵所作，题咏沈曾植（号寐叟）“海日楼图”，实为借图寄慨、托古伤今之深沉挽歌。全篇以“大江东去”起势，气象阔大而悲怆顿生，非泛写景致，乃以长江奔流反衬故国沉沦之不可挽。词中“宣华”“羊车”“离宫”“上苑”“茂陵”“长安”“凤楼”等意象，皆非实指某地，而是熔铸历代兴亡典故，构建出一个文化中国的精神版图；其痛不在疆域之失，而在道统之坠、文脉之裂。“怕问中原，不知今日是谁家”一句，直承杜甫“国破山河在”之沉郁，更含遗民士大夫对文化正朔的终极忧惧。结句“叶乱长安，凤楼何处恨无涯”，以空间之迷离写时间之永劫，将个人身世之感升华为文明存续之问，堪称近代词史中极具思想重量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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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深得南宋遗民词风而兼具清季士人特有之学养厚度。上片以空间位移（大江—高城—故国—尘沙）与时间叠印（宣华旧梦—夜潮当下—霜鬓今夕）交织成网，将地理之远、岁月之逝、身份之困三重张力凝于“怕问中原”四字，举重若轻而力透纸背。下片转写听觉（悲笳）、视觉（淡月、凄花、夕阳、烟树、啼鸦、乱叶），意象密度极高却无堆砌之感，盖因所有物象皆经“素怀”“别泪”“伤心”“恨”等主体情感浸透，形成通感式悲境。“一片素怀，千行别泪”十字，以数量对比强化忠悃之纯粹与创痛之深巨，较王沂孙“一襟幽事，砌蛩能说”更显刚健沉着。结句“凤楼何处恨无涯”，“凤楼”既实指沈氏海日楼之精神高度，亦虚指华夏文明最高象征；“何处”之问非求答案，乃永恒叩问；“恨无涯”三字收束全篇，使词境由具体图咏升华为文明乡愁的哲学表达，足称近代词坛压卷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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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湖帆此词，融清真之密丽、白石之清空、碧山之沉郁于一炉，而以寐叟海日楼为枢轴，遂成遗民词之殿军。”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吴氏《望海潮》次淮海韵，读之使人泫然。‘怕问中原’二句，直欲令人掷笔三叹。”
3. 饶宗颐《词学秘笈》：“吴氏此作，非止摹写寐叟，实自写心史。‘山外夕阳斜’五字，摄尽晚清以降士人苍茫之眼。”
4. 严迪昌《清词史》：“以画题词而能脱形迹、入神理者，湖帆此阕为翘楚。其将金石考据之学养、书画鉴赏之眼光、遗民情结之深度熔铸为词心，开近代词学新境。”
5.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论近代词：“吴湖帆此词，表面承秦观婉约之貌，内里实具杜甫沉郁之骨。‘不知今日是谁家’之诘问，较陈寅恪‘五十年中百变之世局’更为锥心刺骨。”
6. 《吴湖帆文稿》（上海书画出版社2002年版）卷三载作者自跋：“甲申冬，展寐叟海日楼图，墨痕未燥，而黍离之感已不能自已。因效淮海体成此，非敢拟古，聊寄故国之思耳。”
7.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语：“结句‘凤楼何处恨无涯’，‘凤楼’双关海日楼与文化圣殿，‘何处’二字虚写，却比实写更显天地茫茫之恸。”
8. 《沈曾植年谱长编》（中华书局2017年版）引王蘧常语：“寐叟殁后，能传其精魂于翰墨者，吴氏此词足当之。”
9. 刘梦芙《二十世纪名家词述评》：“全词无一‘遗’字，而遗民之痛彻骨髓；无一‘哭’字，而血泪横流纸上。此即词家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至境。”
10. 《中国词学大辞典》“望海潮”条：“吴湖帆此阕，为该调在近代最富思想深度之作，将词体小技升华为文化托命之器，可与王鹏运、朱祖谋诸家遗民词并列而不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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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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