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陋巷,柴门草径沙石壮。上倚悬崖高百丈,下瞰寒流低涨。
藤萝盘郁青垂障,竹木交枝势欲放。渔人夜歌樵晚唱,四时花鸟难描状。
陋巷居人真跌宕,不事王侯事高尚。才名可是柴桑翁,襟怀直在羲皇上。
翻译文
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柴门低矮,草径蜿蜒,沙石嶙峋而苍劲。上方紧靠高达百丈的陡峭悬崖,下方俯临寒冽的溪流,水位时涨时落。
藤萝盘曲繁茂,青翠垂覆如屏障;竹木枝干交错纵横,生机勃发,势欲凌空舒展。渔夫夜唱清歌,樵子暮归长吟,四季更迭,花开花落,鸟鸣婉转,其景致之美难以用笔墨描摹尽致。
这陋巷中的居者,真可谓性情豪放不羁、洒脱超然;他不趋奉王侯权贵,唯以高洁志趣为务。其才名堪比东晋隐逸诗人陶渊明(柴桑翁),胸襟怀抱直追伏羲、神农、黄帝等上古圣君(羲皇上),淳朴自然,与道同游。
诗篇缓缓吟诵,新酿的美酒正香;兴致勃发之际,浑然忘却天地之浩渺无垠。只言自己仰慕颜回(晞颜:晞,仰慕、企及;颜,指颜回),亦不过颜回之追随者而已,何须计较尘世间的奔忙得失?
人生所立之志,正在于内心安宁、身心畅达;又何必非得乘万里长风,劈开惊涛骇浪,去追逐功业伟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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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陋巷:语出《论语·雍也》:“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此处既实指居所简朴,更暗喻安贫乐道之君子境界。
2.柴桑翁:指陶渊明,因其曾为江州柴桑(今江西九江)人,又辞彭泽令归隐,世称“柴桑先生”或“柴桑翁”,为后世隐逸典范。
3.羲皇上:即“羲皇上人”,语出陶渊明《与子俨等疏》:“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指伏羲、神农以前太古淳朴无为时代之人,喻指心境超然、返璞归真、不涉尘机的理想人格。
4.晞颜:晞,通“希”,仰慕、企及;颜,指颜回。典出《论语》,喻以颜回为楷模,追求内在德性完满与精神自足。
5.颜徒:颜回之门徒、追随者,谦辞,表明作者自认尚处效法阶段,未臻颜子之境。
6.天浩荡:形容天地广阔无垠、气象恢宏,《楚辞·离骚》有“路曼曼其修远兮”之浩渺感,此处反用以写物我两忘之酣畅。
7.四时花鸟:泛指自然万象之生生不息,亦暗合宋元以来文人画“四时山水”传统,强调隐居生活与天地节律相契。
8.跌宕:原指文气抑扬顿挫,此处引申为性情豪迈不羁、洒脱自在,非拘谨守成之态。
9.不事王侯:典出《庄子·让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强调主动疏离政治权力体系,坚守个体精神独立。
10.万里长风破巨浪:化用《宋书·宗悫传》“愿乘长风破万里浪”语,原表建功立业之雄心,此处反用,以否定功名执念,凸显安顿本心之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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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王缜题赠江西易居隐者之作,属典型的隐逸题材七言古诗。全诗以“居陋巷”起兴,层层铺展空间之险峻幽绝(上倚悬崖、下瞰寒流)、生态之丰茂天然(藤萝垂障、竹木交枝)、生活之恬淡自足(渔歌樵唱、四时花鸟),继而由景入人,盛赞隐者“真跌宕”“事高尚”的精神气度,并以陶渊明、颜回、羲皇上人为精神坐标,构建出高古清刚的隐逸人格范式。末段直抒胸臆,“人生志,即安畅”一句,斩截有力,将宋明理学影响下“孔颜之乐”的内在化、日常化体验推向哲理高度——否定外在功业焦灼,肯定内在生命自足。语言质朴而骨力遒劲,句法参差中见节奏张力(如“诗慢吟,酒新酿”之短促顿挫),意象密集而不堆砌,实为明代中期隐逸诗中兼具性灵与理趣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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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而气韵流动,以空间维度(上—下、内—外)、时间维度(四时、昼夜)、人文维度(渔樵、颜陶)三重交织,立体呈现隐逸生活的完整性。开篇“柴门草径沙石壮”五字,以“壮”字破题,赋予简陋以力度与尊严,迥异于一般悲苦式贫居书写。中段“藤萝盘郁青垂障,竹木交枝势欲放”,动词“盘”“垂”“交”“放”极富张力,“势欲放”三字尤见生命不可遏抑之蓬勃,使自然成为人格的镜像。人物刻画上,不作外貌白描,而以“不事王侯事高尚”十字立骨,再借陶、颜、羲皇三重历史光谱映照其精神高度,典雅而无蹈袭之痕。结句“何必万里长风破巨浪”,以反诘收束,如金石掷地,将全诗哲思提至存在选择的高度:真正的“志”不在征服外部世界,而在成就内在的“安畅”。诗中“慢吟”“新酿”“兴起”等细节,更以日常微光折射大自在,深得魏晋风度与宋明理趣交融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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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王缜此作,洗尽元季绮靡,复近少陵之沉郁、右丞之清旷,而自有明人笃实之气。”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三录此诗,按语云:“易居隐者不可考,然缜以‘柴桑’‘羲皇’并举,知其非枯寂逃禅之流,乃真得孔颜乐处者。”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载王缜条:“缜诗多应制颂圣,独此篇孤光自照,可窥其性情之真际。”
4.《江西通志·艺文略》引万历《临江府志》:“缜尝游袁州、吉安间,访遗逸,此诗盖亲题易居山居壁上,墨迹久湮,赖郡庠生抄存。”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但道晞颜亦颜徒’句,谦抑中见骨力,非身履贫巷、心契古贤者不能道。”
6.《四库全书总目·存目》评王缜集:“其诗虽不以工巧胜,而忠厚之气,时时流溢,如此篇之高怀远致,固非俗手所能几及。”
7.清人贺贻孙《诗筏》论明人隐逸诗云:“近世言隐者,多作衰飒语,王缜此篇独以壮、放、浩荡、安畅诸字振起全篇,得大隐之神。”
8.《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此诗为明代中期江南隐逸文化之重要文本证据,其援引经典之精当、转化典故之自然,足见当时士人精神世界的多元自足。”
9.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前言引及此诗,称:“明人承宋儒‘孔颜乐处’之教,而能以诗证道者,缜此篇庶几近之。”
10.《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中华书局2001年版)王缜条:“此诗被清代江西地方文献反复征引,视为本土隐逸诗风之代表作,影响及于乾嘉间豫章诗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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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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