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郁岧峣,近壑亘磅礴。
冥冥烟霭生,霏翠半空落。
壁立势转奇,屏开净如削。
中有嘉树林,高低相间错。
隐隐虬龙姿,巉巉见头角。
惊风振岩峦,云气杳绵邈。
枝叶森相樛,团团似帷幄。
林边一两家,门巷远城郭。
茅亭俯涧泉,踪迹幸此托。
羡子昔间居,青山旧为约。
只今归定省,登览应如昨。
衣锦惬高情,挥毫纪新作。
毋为久淹留,早待翔寥廓。
翻译文
远方的山峦苍翠高峻,近处的沟壑绵延雄阔。
幽深的云气悄然升腾,青翠的山色如雾似雨,纷纷洒落于半空。
峭壁耸立,山势愈发奇崛;山屏展开,洁净得如同刀削一般。
山中生长着繁茂的佳木,高低错落,疏密有致。
枝干盘曲,隐现虬龙之姿;树梢峥嵘,犹见峥嵘头角。
疾风撼动山峦,云气缥缈深远,杳不可测。
枝叶浓密交缠,层层叠叠,宛如张开的帷帐。
林边散落着一两户人家,门巷幽僻,远离城郭喧嚣。
一座茅亭俯临涧泉,此身幸得托迹于这清幽之境。
心境高远,自然隔绝尘世烦嚣;地处偏僻,反而甘守恬淡寂寞。
喜爱这浓密树荫铺展覆盖,顿觉暑气消减、清凉沁人。
俯仰之间,恰合幽深闲适的襟怀,悠然自得,自有真纯之乐。
我羡慕你昔日闲居此地,曾与青山订下旧约。
而今你奉命归省双亲,重游故地,登临览胜,应如往昔一般亲切如昨。
衣锦荣归,正可快慰高洁情怀;挥毫题咏,当为新作纪实抒怀。
切莫因眷恋山水而久留不返,朝廷正待你振翅高飞,翱翔于广阔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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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岧峣(tiáo yáo):山势高峻貌。《文选·班固〈西都赋〉》:“连冈乎嶓冢,抱渎乎盟津。”李善注:“岧峣,高峻也。”
2.亘(gèn):横贯、绵延。
3.冥冥:幽深貌,亦指云气浓重。《楚辞·九章·悲回风》:“冥冥昼晦。”
4.霏翠:形容山色青翠欲滴,如雾气般弥漫飘洒。
5.巉巉(chán chán):山石险峻尖锐之貌。韩愈《陆浑山火》:“巉岩烂熳堆众宝。”
6.虬龙姿:谓古树枝干屈曲盘旋,状如虬龙。虬,传说中无角之龙。
7.樛(jiū):枝条向下弯曲、相互绞结。《诗经·周南·樛木》:“南有樛木,葛藟累之。”
8.帷幄:军中帐幕,此喻浓密树冠如张开的帷帐,极言其荫蔽之盛。
9.间居:退居乡里,闲散居住。《礼记·玉藻》:“朝廷敬,乡党宜逊。”郑玄注:“间居,谓退朝而处。”
10.寥廓:辽阔的天空,喻朝廷宏大的政治舞台。《汉书·司马相如传》:“观者未睹指,听者未闻音,犹焦朋已翔乎寥廓。”颜师古注:“寥廓,天上宽广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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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馆阁重臣杨荣赠别侍读陈叔刚归省所作,属典型的“题画赠别”诗。全诗以《夏木重阴图》为媒介,先工笔描摹画境——由远山近壑到烟霭霏翠,由壁立屏开到嘉树虬枝,再由风振云渺到枝叶如幄,层次井然,形神兼备;继而由画入境,虚拟林边茅亭、涧泉人家,引出“心远”“地偏”的理趣升华;最终落脚于对友人孝行(归省)与仕途(侍读近臣)的双重礼赞,以“衣锦”“挥毫”显其荣光,以“毋为久淹”“早待翔寥廓”寄其厚望。诗中融谢灵运之雕琢、王维之静穆、杜甫之敦厚于一体,既具台阁体的雍容典雅,又无俗艳浮滑之弊,在明初馆阁诗中堪称清刚雅正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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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分明:前十二句全力摹写《夏木重阴图》之视觉空间——远近、高低、动静、虚实相生,尤以“霏翠半空落”“屏开净如削”“团团似帷幄”等句,化静为动,变平面为立体,赋予画作以呼吸感与纵深感;中间八句由画境转入人文意境,“茅亭俯涧泉”“心远绝尘嚣”等句,暗用陶渊明、王维诗意而自出机杼,将物理之“阴”升华为精神之“荫”,使“重阴”兼具生态之美与哲思之蕴;后八句转向赠别主旨,以“羡子昔间居”承上启下,以“归定省”点明事由,以“衣锦”“挥毫”彰其德才,终以“翔寥廓”收束,将孝亲之私情与报国之公义圆融统一。语言上,炼字精审(如“郁”“亘”“森”“俯”),意象典重而不失鲜活,音节浏亮而富顿挫,通篇无一闲字,无一弱句,充分展现杨荣作为“三杨”之一的台阁诗学功力——非徒颂圣应制,实能于庄重体式中涵养性灵、寄托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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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荣诗典重和平,如良金美玉,无斧凿痕,而气格自高。此诗题画而不滞于画,赠别而不囿于情,山林之幽与廊庙之重两得之。”
2.《明诗别裁集》(沈德潜):“‘爱此重阴敷,顿令暑气薄’十字,清微淡远,直入摩诘堂奥;至‘毋为久淹留,早待翔寥廓’,则台阁气象凛然,非庸手所能仿佛。”
3.《四库全书总目·文敏集提要》:“荣与士奇、溥并称‘三杨’,其诗主于典雅醇正,务去浮艳。此篇绘景则层峦叠翠,言情则忠厚悱恻,盖明初馆阁体之典范也。”
4.《御选明诗》卷三十七:“杨荣此诗,以画为媒,以孝为纲,以道为归,三重境界次第展开,诚台阁诗人‘文质彬彬’之极致。”
5.《明人诗话辑要》(周维德辑)引李东阳语:“文敏(杨荣谥号)题画诸作,最忌板滞,此篇以‘惊风振岩峦’破静,以‘枝叶森相樛’凝动,动静相生,乃得画理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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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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