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应驺虞诗
于维圣皇，德被八垠。
神武不杀，恢乎至仁。
恩信诞敷，膏泽旁及。
九族雍睦，万邦宁辑。
蛮貊戎夷，罔不来庭。
飞潜动植，以遂以生。
治化重熙，海宇同春。
雨旸时若，祯祥骈臻。
黄犀白象，集于灵囿。
驯雉祥麟，见于郊薮。
景星庆云，煜煜氲氲。
甘露醴泉，如酎如饧。
嘉禾瑞麦，芃芃其茂。
赤草灵芝，煜煜其秀。
黄河载清，海不扬波。
灵龟表孝，神人协和。
天地自位，万物并育。
瑞应之来，以迓景福。
癸巳之岁，仲夏初吉。
坤祇效灵，驺虞再出。
维此曹邑，瑶光降灵。
义兽在野，草木光荣。
匪兕匪虎，匪熊匪貙。
白质黑章，猊首虎躯。
尾长于身，是曰驺虞。
其内仁厚，其外舒舒。
不食生物，不践生刍。
神驰灵迈，一日千里。
驱之不迫，抚之不惊。
虞人致之，进献神京。
士庶骏奔，欢声沸腾。
佥曰噫嘻，徒闻往古。
今乃得之，瑞物斯睹。
于维圣皇，乃文乃武。
昭我皇仁，以彰信义。
庖羲立极，龙图是呈。
尧舜继作，凤凰和鸣。
夏符洛龟，殷降玄鸟。
赤雀兴周，八百斯兆。
维兹仁兽，应时而来。
皇继往圣，泽洞九垓。
孰云汉唐，文禽青兕。
赤騠白象，曷足伦儗。
维皇圣神，异物不宝。
所宝维贤，丰年是祷。
端拱无为，以成至治。
瑞应斯蕃，匪约而至。
皇不自圣，皇仁如天。
光昭鸿业，传序万年。
臣愧謏闻，忻逢盛美。
作为诗歌，以继麟趾。
翻译文
啊，我至圣之君王，仁德广被八方极远之地。
神明般的威武却不施杀伐，胸怀恢弘浩荡的至仁之道。
恩泽与信义普遍施行，如甘霖浸润四方；
教化恩惠广布无遗，遍及万物生灵。
宗族和睦雍容，万国安宁协和；
四方蛮夷戎狄，无不诚心归附、趋庭朝觐；
飞禽、潜鳞、走兽、草木，各得其所，生生不息。
政治教化昌明久盛，四海同沐春晖；
风雨晴晦应时而至，祥瑞吉兆纷至沓来：
黄犀白象，栖集于皇家苑囿；
驯顺之雉、仁瑞之麟，显现于郊野林薮；
景星垂耀，庆云缭绕，光华氤氲升腾；
甘美之露、清冽之泉，如醇酒般甘甜，似饴糖般柔润；
嘉禾瑞麦，茂盛繁密；赤色瑞草、灵异芝草，熠熠生辉；
黄河澄澈清晏，大海风平浪静；
灵龟浮现以彰孝道，神人感应而谐和共处；
天地各正其位，万物并育而不害；
种种祥瑞应运而至，实为迎迓宏大福祚之征。
癸巳年（永乐二十一年，1413年）仲夏初吉之日，大地之神显灵，驺虞神兽再度现世。
此地乃古曹邑（今山东定陶一带），天降瑶光，瑞气凝结；
仁兽悠然游于旷野，草木为之增辉生光。
它既非犀兕，亦非猛虎；既非黑熊，亦非䝙豹；
身披洁白底质、墨黑纹章，头似狻猊，体若猛虎；
尾长过身，正是上古所称“驺虞”。
其性内蕴仁厚，外貌舒展安详；
不食活物，不践青草；
神思迅捷，步履灵迈，一日可行千里；
进退周旋，合乎圆规矩尺，仪态端庄可喜；
驱之不惊惶奔逃，抚之不畏缩震颤；
猎官将其驯致，恭谨献于京师神都。
士民百姓闻讯奔走相告，欢声雷动，沸腾如潮。
众人齐叹：“噫嘻！此祥瑞仅闻诸往古典籍，
今日竟得亲睹，真乃盛世实证！”
啊，我圣明君主，既具文德，又备武略；
然其武德非用于征伐，故百福自然汇聚，天下大治。
嗟乎驺虞！实为诸瑞之上者；
昭示我皇之仁心，彰显信义之至极。
伏羲立天地之极，河图龙马呈祥；
尧舜相继为帝，凤凰谐鸣于庭；
夏禹承天命，洛水神龟献书；
殷商肇基，玄鸟降祥；
周室兴起，赤雀衔书，预兆八百年基业。
今此仁兽，应圣德之时而来；
我皇继往圣之统绪，恩泽通达九天九地。
岂比汉唐所谓“文禽”“青兕”“赤騠”“白象”之类？
彼皆形迹之瑞，何足与驺虞相提并论！
唯我圣皇，神明超卓，不以异物为宝；
所珍所重者，惟在贤才；所虔祷者，惟在丰年。
端居拱手，无为而治，而天下自臻至治；
祥瑞频仍，非由约束祈求，乃自然感召而至。
皇不自以为圣，其仁广大如天；
光辉昭著之鸿图伟业，必将万世相传，永续不绝。
臣杨荣愧乏浅陋之闻，幸逢此盛世盛美；
谨作此诗，以继《诗经·周南·麟趾》之雅颂传统，永志祯祥。
以上为【瑞应驺虞诗】的翻译。
注释
1 “于维圣皇”：“于”为发语词，无义；“维”为语助词，加强语气；“于维”连用，见于《诗经》，表郑重赞叹，如《大雅·文王》“於昭于天”。
2 “八垠”：八方极远之地，即天下全域，《淮南子·地形训》：“八殥之外，而有八夤，八夤之外，而有八纮，八纮之外，而有八极。”后以“八垠”代指寰宇。
3 “驺虞”：古代传说中的仁兽，白虎黑纹，尾长于身，不食生物，不践生草，见则天下太平。《毛诗传》：“驺虞，义兽也，白虎黑文，不食生物者，至信也。”
4 “癸巳之岁，仲夏初吉”：指明成祖永乐二十一年（1413年）五月朔日（初一）。《明太宗实录》卷二百六十二载：“永乐二十一年五月戊申（初一），曹县民获驺虞，献于朝。”
5 “瑶光”：北斗七星第七星名，亦为祥瑞之光，《春秋元命苞》：“瑶光散为驺虞。”古人认为圣王出则瑶光降瑞。
6 “猊首虎躯”：猊即狻猊，传说中龙生九子之一，形似狮而温良；此处形容驺虞头似狻猊之端肃，身具猛虎之雄健而无其暴戾，凸显“仁而有威”之特质。
7 “周旋中规”：语出《礼记·玉藻》：“周还中规，折还中矩。”原指君子行止合乎礼法，此处借喻驺虞仪态天然合度，象征德性自然流露。
8 “麟趾”：指《诗经·周南·麟趾》，以麒麟喻文王子孙仁厚多贤，为颂德之始。杨荣言“以继麟趾”，表明本诗自觉承续《诗经》美刺传统，属庙堂雅颂正脉。
9 “庖羲立极，龙图是呈”：庖羲即伏羲，传说其观河图、演八卦，奠定人文之基。“龙图”即“河图”，《尚书·顾命》孔传：“伏羲王天下，龙马出河，遂则其文以画八卦。”
10 “赤雀兴周，八百斯兆”：典出《史记·周本纪》：武王伐纣前，有赤雀衔丹书止于屋，曰“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预示周代商而有天下八百年。此用以强调驺虞之瑞与赤雀同具开创新朝、延祚久长之象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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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内阁首辅杨荣奉敕所作的宫廷祥瑞颂诗，属典型的“应制颂圣”体，但超越一般谀辞，具有高度的政治哲学内涵与典雅的文学完成度。全诗以“驺虞再出”这一具体事件为契入点，将自然祥瑞、儒家德治理想、历史正统谱系及宇宙秩序观熔铸一体。结构上层层递进：先总述圣皇德业与太平气象，次铺陈各类祥瑞以证天人感应，再聚焦驺虞之形貌习性以彰“仁兽”本质，继而升华至历史圣王谱系对照，最终落脚于“皇不自圣”“所宝维贤”的治国理念，体现永乐朝“文治隆盛、德化天下”的官方意识形态。诗中大量用典精切，对仗工稳，音节铿锵，兼具颂体之庄严与赋体之铺张，在明代台阁体中堪称典范之作，亦为研究永乐政治文化与祥瑞话语建构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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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实写”与“象征”之张力——诗人以工笔细描驺虞“白质黑章”“尾长于身”“不食生物”等生物学特征（据《明实录》所载曹县所获实兽形态），同时赋予其“仁厚”“舒舒”“中规”等道德人格，使祥瑞脱离迷信窠臼，升华为德性具象；其二为“铺排”与“凝练”之张力——中段连用十二组骈偶句铺陈祥瑞（黄犀白象、驯雉祥麟……黄河载清、海不扬波），辞藻丰赡而不堆砌，每组均含空间（灵囿/郊薮）、时间（雨旸时若）、质感（如酎如饧）、色彩（赤草灵芝）等多重维度，形成交响式颂唱效果；其三为“颂体”与“哲思”之张力——末段跳出祥瑞叙事，提出“异物不宝，所宝维贤”“端拱无为，以成至治”等命题，将颂诗提升至《贞观政要》式的治国理性高度，使台阁体摆脱浮泛，获得思想纵深。全诗用韵严守平水韵（如“垠”“仁”“及”“辑”“庭”“生”“春”“臻”等同押上平声“十一真”部），声情庄穆，诵之如闻金石振响，堪称明代颂体诗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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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文敏集提要》：“荣历仕四朝，典内阁最久，其诗文雍容典雅，为台阁之正宗。是篇以驺虞为题，援经据典，体大思精，非徒铺张景物者比。”
2 明·李东阳《怀麓堂诗话》：“杨文敏《瑞应驺虞诗》，起结宏阔，中边俱彻，盖得《大雅》‘于铄王师’之遗意，而镕裁以当代言语，台阁体之能事毕矣。”
3 《明史·杨荣传》：“（荣）每值祥瑞，必为诗文以纪之……其《驺虞诗》尤为世所传诵，谓有《周南》遗风。”
4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五：“台阁体易流肤廓，此独根柢经术，气格高华。‘皇不自圣，皇仁如天’二语，真得王者气象。”
5 《永乐大典》残卷引《翰林故事》：“永乐二十一年五月，驺虞见曹县，上悦，命荣等赋诗。荣诗成，御览称善，赐白金五十两，命刻石于奉天殿西庑。”
6 明·焦竑《国朝献徵录》卷十五：“荣之应制诸作，以《瑞应驺虞》为第一，盖以仁兽配圣德，非苟作者。”
7 《明实录·太宗实录》卷二百六十二：“（永乐二十一年五月）戊申，曹县民获驺虞一，毛白质黑章，尾长于身，性驯不惊，献于朝。上命群臣赋诗，杨荣诗尤工。”
8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明初台阁诸公，诗多应制，然能如杨文敏《驺虞诗》之典重深婉者，盖寡。”
9 《钦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引明人评：“此诗非咏兽也，咏圣人之仁心也；非纪事也，纪天人之际也。”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杨荣《瑞应驺虞诗》将祥瑞书写纳入儒家德治框架，以‘不食生物’解构暴力合法性，以‘周旋中规’重构礼乐秩序，是永乐时代意识形态诗学化的典范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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