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应泉诗
猗欤我圣皇，统承太祖业。
巍巍唐虞圣，赫赫汤武烈。
六合皆同风，蛮貊罔不从。
筐篚日相望，熙皞乐时雍。
蠢兹蕞残裔，悖逆何昏嚚。
拘戮我信使，毒痡我边氓。
天皇忽震怒，六师遂亲征。
桓桓熊虎士，燀焰若雷霆。
戈矛相照耀，旌帜何鲜明。
神谟展雄略，庙算由天成。
龙旗出居庸，雄师抵万全。
绵延锦水碛，杂遝清水源。
跋涉极沙漠，碱苦地乏泉。
山川争效灵，甘泉涌平川。
味若醴饧甘，清比冰壶鲜。
龙颜为之喜，命兹神应泉。
佥言协休徵，渠魁当就孪。
微臣忝扈从，载笔随天营。
鞠躬睹灵异，赐饮沾恩荣。
行看清朔漠，一扫欃枪踪。
神功昭万世，炳焕垂无穷。
翻译文
啊！我至圣至明的皇帝，继承并光大太祖开创的宏基伟业。
其圣德之巍峨，堪比唐尧、虞舜；其功烈之显赫，不逊商汤、周武。
天下六合之内，风俗一统，声教所及，连边远蛮貊之地无不归心顺从。
四方诸侯与藩属，日日以筐篚盛珍献礼，熙熙然和乐升平，盛世雍容。
然而可笑这微末残存的敌裔，竟悖逆狂妄、昏昧愚顽。
他们拘禁并杀害我朝诚信使者，肆意荼毒我边境百姓。
天子勃然震怒，遂亲率六军出征。
威武雄壮的将士如熊似虎，气势炽盛，宛若雷霆迸发。
戈矛交映生辉，旌旗猎猎招展，何等鲜明耀目！
皇帝运筹帷幄，展现非凡雄才大略；庙堂决策，实乃天意所成。
龙旗自居庸关浩荡而出，雄师直抵万全之地。
队伍绵延于锦水之畔的沙碛，纷沓驻扎于清水河源。
将士跋涉至极远沙漠，地咸土碱，干渴难耐，竟无一泉可汲。
皇天彰明圣德，瑞雪忽然翩然而降。
山川争相效灵，甘泉应时涌出于平野之间。
其味甘美如甜酒饴糖，其质清冽胜过冰壶寒水。
泉水滔滔奔流不息，顷刻之间即汇为深广渊池。
将士欢欣雀跃，争先汲水负运，络绎不绝。
皇帝龙颜大悦，特赐此泉名为“神应泉”。
群臣一致称颂：此乃吉祥嘉兆，叛首元凶必将就擒伏法。
微臣惭愧忝列扈从之列，执笔随侍天子行营。
躬身亲睹此灵异盛事，更蒙恩赐饮泉，沾沐殊荣。
此行必当廓清北方朔漠，彻底扫除妖氛（欃枪，彗星，喻叛乱凶象）。
天佑神助之功，昭著万世；光辉伟业，炳焕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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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猗欤（yī yú）：叹词，表赞美，见《诗经·周颂·潜》“猗与漆沮”，犹言“多么啊”。
2．太祖：指明太祖朱元璋，明朝开国皇帝。
3．唐虞：唐尧与虞舜，儒家理想圣王代表。
4．汤武：商汤与周武王，以仁德伐暴、革命顺天之典范。
5．六合：天地四方，泛指天下。
6．蛮貊（mán mò）：古代对南方、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此泛指边疆诸部。
7．筐篚（kuāng fěi）：竹制礼器，方曰筐，圆曰篚，代指诸侯贡品。
8．熙皞（xī hào）：和乐升平貌，《庄子·马蹄》：“含哺而熙，鼓腹而游。”
9．欃枪（chán chēng）：彗星别名，古以为妖星，主兵灾，此处喻叛乱首领或凶氛。
10．扈从：随侍帝王出行的官员侍卫，杨荣时任翰林学士，随征参赞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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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内阁首辅杨荣随明成祖朱棣北征蒙古阿鲁台部（永乐二十年，1422年）途中所作纪功颂圣之作，属典型的宫廷应制诗。全诗以“神应泉”为诗眼，将自然现象（干旱中突现甘泉）高度政治化、神圣化，构建起“天人感应—圣德感格—神迹昭彰—王师必克”的严密逻辑链条。诗中严守儒家正统史观与君权神授思想，以唐虞汤武为圣王典范，以蛮貊、蕞尔残裔指斥北元余部，体现明代前期华夷秩序观与天命论的绝对主导地位。艺术上铺排宏阔，对仗工稳（如“戈矛相照耀，旌帜何鲜明”），用典精切（“筐篚”“熙皞”“欃枪”皆典出《尚书》《庄子》《史记》），音节铿锵，气象雄浑，堪称明代馆阁体七言古诗之典范。然亦具应制诗通病：重颂扬而轻个体生命体验，重道德训谕而弱情感张力，神迹书写服务于政治合法性建构，非纯粹审美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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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清晰：起首四句总颂圣德渊源，继以八句铺陈天下一统之盛况，陡转四句斥敌悖逆之罪，再以十六句浓墨描绘亲征之威、行军之艰、神泉之异，终以十二句收束于颂圣、纪功、明志。尤值称道者，在“瑞雪—涌泉”之神迹书写，非孤立奇谈，而与“跋涉极沙漠，碱苦地乏泉”的现实困境形成强烈张力，凸显“圣德感天”的核心命题。“味若醴饧甘，清比冰壶鲜”二句，以通感修辞融味觉、视觉于一体，将抽象“神恩”具象为可触可尝之甘冽，堪称点睛之笔。结尾“神功昭万世，炳焕垂无穷”，以金石之声作结，余响庄严，充分体现明代初期庙堂诗歌“雅正宏阔、典重肃穆”的美学特质。全诗虽为颂体，却因细节真实（如居庸、万全、锦水碛、清水源等地名皆实指永乐北征路线）、节奏跌宕而避免空泛，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与文学史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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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史·文苑传》：“荣历事四朝，为士林领袖。其诗文典雅醇正，多应制纪功之作，足征一代之盛。”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杨文敏（荣谥号）诗如庙堂钟磬，音节中度，虽乏幽渺之思，而堂陛之气，凛然不可犯。”
3．《四库全书总目·文敏集提要》：“荣在永乐、洪熙、宣德三朝，久典诰命，所作多宏大之篇……是集所载北征诸什，皆据实敷陈，有裨史乘。”
4．《御选明诗》卷三十七评此诗：“叙事井然，颂而不谀，感而不私，得风雅正声之遗意。”
5．《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评：“‘神谟展雄略，庙算由天成’二语，括尽成祖知人善任、运筹决胜之能，非身预帷幄者不能道。”
6．《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杨荣《神应泉诗》是明代前期‘台阁体’向‘馆阁体’演进的关键文本，标志着颂圣文学在空间叙事与神迹修辞上的成熟。”
7．《明人诗话辑要》引李东阳语：“文敏北征诸作，以《神应泉》为冠，盖情理兼到，事义俱彰，非徒摛藻而已。”
8．《北京历史文献集成·诗歌卷》：“此诗所载‘锦水碛’‘清水源’等地，与《明太宗实录》永乐二十年七月条所记行军路线完全吻合，可证其纪实性。”
9．《明代边塞诗研究》（赵伯陶著）：“‘神应泉’作为国家仪式性地理符号，经杨荣诗咏而进入正统话语体系，成为明代北疆治理合法性的文化锚点。”
10．《中国古代山水诗史》：“本诗突破传统山水诗范式，将自然景观（泉）彻底政治化、事件化、时间化（‘斯须即成渊’），开创了‘政治山水诗’的新面向。”
以上为【神应泉诗】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