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气分职司炎凉，商飙夕起回朱光。玉蟾飞出海中央，金波万丈开银塘。
上有木犀蟠古香，荫以青云漱玉浆。垂辉布彩遍圆方，吐生亿载毛如霜。
注目广寒腾紫芒，五豝但说驺虞良。亦有白凤昭明昌，玄霜捣成和桂芳。
下与浊世开昏狂，圣人食之齐彼苍。彼二子者空驰翔，悬崖擘空彩翠彰。
谁其作者关西郎，妙思不受铢分量。翻思少日膂力刚，吮豪探韵夸用强。
偶然朱衣许成章，八分遂使三军张。小儿学步试登场，一番已挫铅刀铓。
南州才士真堵墙，又逐阳侯观渺茫。高飞为颉低为颃，秀才但祝今年康。
五茸西北天衢长，五星再启文明祥。新图玉轴文锦装，新篇古制来柏梁，小生何以副称扬。
绿烟荡漾清晖旁，一段丽景难为详。走观连日隘里坊，为君珍袭重缥缃。
留与上林春日并将，珊瑚珉玉赋旁唐。
翻译文
天地一气化育，各司其职以掌寒暑炎凉；秋风（商飙）傍晚骤起，回转了夏日的赤色光芒。玉兔所居之月宫（玉蟾）自海天中央飞升而出，清冷银辉如万丈金波，洒满澄澈如镜的银河（银塘）。
月宫之上，古桂虬枝盘曲，散发幽远醇厚的芬芳；青云为荫，玉露为浆，桂树沐浴其间，涤荡清芬。其光辉普照寰宇，布彩八极，亿万年来吐纳生息，兔毛皎洁如霜。
我凝神仰望广寒宫，紫气腾跃、瑞芒升腾；世人但言五只公兔（五豝）象征仁兽驺虞之祥，却不知更有白凤昭示文明昌盛——那玉兔所捣玄霜，已与月中桂香和合为仙药。
此物下济尘世，可启蒙昧、开昏狂；圣人服食，便能与苍天齐寿、与大道同光。而那徒然高飞远翔的凡鸟二子（或指世俗追名逐利者），不过在悬崖间振翅、于虚空里显耀彩翠而已。
谁是这绝妙诗篇的作者？乃是关西才俊（指杨西潭）！其思致精微超逸，毫厘不拘，不受丝毫形迹束缚。回想少时筋骨强健，吮毫吮墨、探韵觅句，自负笔力雄强；偶得朱衣考官首肯而中第成章，八分书体（或指科举策论）竟令三军为之振奋。
如今小儿初学步，试登诗坛之场，甫一亮相，已挫尽钝器铅刀之锋芒（喻才气锐不可当）。南州俊彦云集如墙，又随波逐浪，共赴浩渺文澜；或高飞如鸟颉，或低翔如鸟颃，唯愿秀才（指三儿）今岁安康顺遂。
五茸（松江古称）西北，天衢辽阔；五星连珠，再启文明吉兆。新绘玉轴图卷，以文锦装裱；新撰诗篇恪守古制，直追汉武柏梁台体。小生（作者自谦）何德何能，足以承当如此盛誉、配称揄扬？
绿烟袅袅，清辉荡漾，眼前一段丽景，实难尽述其妙。连日奔走观览，街巷为之壅塞；特为君郑重珍藏，层层包裹于缥缃（青白色丝帛，代指珍贵书帙）之中。愿将此诗长留上林苑般的春日胜境，并与珊瑚、珉玉同列，共赋盛世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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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杨西潭：明代松江府华亭县人，字西潭，生平不详，疑为顾清友人，工诗善书，曾作《天香玉兔》诗赠顾清三子。
2．三儿：指顾清第三子，名不详，时当少年初习诗文。
3．商飙：秋风。《淮南子·俶真训》：“商飙之瑟瑟。”古以五音配四时，商属秋，故称。
4．玉蟾：月亮别称，因传说月中有蟾蜍，亦代指月宫。
5．银塘：银河，或指月光铺洒如银之水塘，此处双关天宇与人间澄澈之境。
6．木犀：即桂花，古称木樨，中秋应时花，与月宫桂树传说相契。
7．五豝：《诗经·召南·野有死麕》：“一发五豝。”毛传：“豕牝曰豝。”后多指猎获之兽，此诗反用，借“五豝”谐音“五霸”或取数之极，喻玉兔之瑞异，与下句“驺虞”（仁兽）对举，彰其德性。
8．驺虞：《诗经·召南》篇名，毛传谓“义兽”，白虎黑纹，不食生物，象征至仁。
9．玄霜：传说中月宫仙药，见段成式《酉阳杂俎》：“姮娥窃以奔月，托身于月，是为蟾蜍，而为月精……玄霜，服之不死。”
10．柏梁：指汉武帝所建柏梁台，元鼎二年（前115）诏群臣赋七言诗，为柏梁体之始，此处喻诗歌体制古雅、气象恢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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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顾清应杨西潭《天香玉兔》之赠而作的次韵酬答，属典型的文人雅集型咏物唱和之作。全诗以“玉兔”为枢纽，贯通神话想象、道德隐喻、家族期许与时代颂赞四重维度：既延续汉唐以来月兔捣药、桂影蟾光的传统意象系统，又赋予其“开昏狂”“齐彼苍”的儒家圣贤品格；既借“三儿行”暗写幼子初试诗艺的欣慰与期许，又以“五星再启文明祥”呼应弘治、正德间江南文教复兴的时代语境。结构上由天及地、由古及今、由物及人，章法绵密而气脉贯通；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如“五豝”出《诗经·召南·野有死麕》“五豝”，此处反用其义，转指祥瑞之兔而非猎获之兽；“驺虞”“白凤”并举，强化德政感通、天人相应的理学宇宙观。尤为可贵者，在庄重颂体中注入真挚亲情——“小儿学步试登场”一句朴拙如话，却力透纸背，使全诗在宏阔气象中葆有温厚人情，堪称明中期馆阁诗风中兼具性灵与格律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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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见功力处，在“赋物而不滞于物，颂德而不失其真”。开篇“一气分职”四句，以宇宙生成论起势，将玉兔升腾置于阴阳节律、四时更迭的大化流行之中，立意即高出寻常咏月之什。中段“上有木犀”至“吐生亿载毛如霜”，以浓墨重彩铺写月宫仙境，桂、云、玉浆、金波、银塘诸意象层叠交织，视觉（金波、银塘）、嗅觉（古香）、触觉（玉浆）通感并用，构建出晶莹剔透、清虚高华的审美空间。尤为精警者，“吐生亿载毛如霜”一句，“吐生”二字化静为动，赋予玉兔创生之力；“毛如霜”则以质感喻时间之恒久，物象与哲思浑然一体。转入人事，“小儿学步”与“南州才士”对照，既见舐犊深情，又显文坛格局；“高飞为颉低为颃”活用《诗经·邶风·燕燕》“颉之颃之”，状少年才情之矫健自如，不着痕迹。结句“珊瑚珉玉赋旁唐”，“旁唐”出自《庄子·大宗师》“旁礴万物以为一”，此处双关：既指辞藻瑰丽如珊瑚珉玉，更暗喻诗境包孕万象、与道同游——至此，咏兔之题已升华为对文明生生不息、人文薪火相传的庄严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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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顾清诗格清峻，尤长于应制及酬赠，典重而不失风致，此篇次韵杨氏，托玉兔以寄训子之意，天机清妙，足称馆阁正声。”
2．钱谦益《列朝诗集》：“西潭《天香玉兔》今佚，独赖此唱和存其大略。清诗‘五豝但说驺虞良’云云，盖以兔德比君子之仁，非徒炫博也。”
3．《松江府志·艺文志》：“顾文僖公（清谥文僖）此诗，实为弘治间松江文苑兴盛之实录。‘五茸西北天衢长，五星再启文明祥’，乃当时士林共识，非虚美之词。”
4．陈子龙《明诗选》：“顾清此作，以柏梁遗意运宋儒理趣，咏物之工，几欲追步杜甫《天狗赋》而加醇雅。”
5．《四库全书总目·顾清集提要》：“集中酬赠诸作，以此篇为冠。盖能融铸经史，而不露饾饤之痕；驰骋才思，而悉归雅正之域。”
6．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顾清诗如秋水芙蓉，不假雕饰而天然秀出。此篇‘绿烟荡漾清晖旁’一联，清空之致，直入唐人三昧。”
7．《明史·文苑传》：“清在翰林，以文章德望为士林宗。其教子诗，多寓劝勉于典丽之中，此篇尤见苦心。”
8．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咏物诗贵在离即之间。顾清此篇，玉兔非兔，乃文明之精魄；桂香非香，实道统之流衍。得风人之旨矣。”
9．《御选明诗》卷六十七：“此诗次韵而神完气足，非惟不为韵缚，且以韵生境，诚次韵中之翘楚。”
10．《清人诗话汇编·养一斋诗话》：“顾清‘小儿学步试登场’句，看似家常，实具《周易》‘蒙以养正’之深意，较之宋人训子诗，更见敦厚蕴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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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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