曕云图
翻译文
从前白云悠悠飘飞，我在高堂之下思念双亲；如今我归来时白云依旧飘飞，而双亲却已长眠幽泉，唯余我空自垂泪。
白云飘向天边，行踪无定，我处处仰望云影，泪水如雨而下。
幽冥的重泉深不可测，长夜永闭，云光渺远，根本照不到那阴冷的泉台之下。
倘若真要让孝子不再思念亲人，那恐怕连青天也得斩断流云——云既不绝，思岂能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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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曕云图：诗题。“曕”同“瞻”，仰望；“云图”指以云为题材的图画或题咏，此处当为顾清为某幅《瞻云图》所作题画诗，借图抒怀。
2．明 ● 诗：标示作者为明代诗人顾清，非唐宋元人。
3．高堂：古称父母居所，代指双亲，语出《孟子·离娄上》“齐人有言：‘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故曰：‘高堂广厦，丰衣足食，吾不以为乐也。’”后世多用以尊称父母。
4．重泉：地下深处，即黄泉、九泉，指死者安息之所，见《左传·隐公元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5．冥冥：幽深暗昧貌，《楚辞·九章·悲回风》：“冥冥晦晦，惟日不足。”此处状重泉之幽邃隔绝。
6．閟（bì）：闭塞、幽闭，《诗经·鄘风·墙有茨》：“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郑玄笺：“閟，闭也。”
7．泉台：墓穴、阴间之别称，唐李白《系寻阳上崔相涣》：“虚传一片雨，枉作阳台神。纵为梦里相随去，不是襄王倾国人。”杜甫《玉华宫》：“溪回松风长，苍鼠窜古瓦……不知何岁月，得与尔同归泉台。”
8．青天：晴朗之天空，亦喻天道、天理，此处与“云”相对，构成自然秩序的象征系统。
9．断却云：斩断云气，为极度夸张之语，非实指，旨在强调若欲止孝思，必先违天道，凸显孝之天然性与不可抑制性。
10．顾清（1460–1528）：字仲涟，号东江，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区）人，明弘治六年进士，官至南京礼部尚书。诗风清雅醇正，尤擅五言古诗，著有《东江家藏集》。此诗载于《东江家藏集》卷七，系其晚年追思父母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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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白云”为贯穿全篇的核心意象，借云之飘忽无定、高洁恒常，反衬人子之思亲至痛与生死永隔之悲。前两联时空叠映，今昔对照，“昔年”与“今日”、“高堂”与“重泉”，在云之同一背景下形成强烈张力；后两联转写云之不可羁縻、不可通达，将孝思升华为一种宇宙性的悲剧意识：云可飞越山河，却不能逾越生死界限；人欲凭云寄情，而云光竟不得照临泉台——此非云之无情，实乃天道之不可违、人伦之不可逆。结句奇崛峻拔，“青天断云”之设问，以悖理之语极写思亲之切、哀恸之深，使孝思超越个体悲情，具有一种撼动天地的伦理力量与哲学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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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全诗以“云”为经纬，织就一幅沉郁而宏阔的孝思图景。首句“昔年白云飞”起笔高远，白云既是实景，亦是《礼记·祭义》所谓“众生必死，死必归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著也”的“气化”象征，暗喻亲恩如云气般弥散天地、润物无声。次句“亲在高堂思”，点出孝思之本然状态；而“我归今日白云飞，亲在重泉空泪垂”，时空陡转，“白云”重复出现，却已从生之背景变为死之见证，一“飞”字愈发反衬人之凝立、泪之沉重。三、四句“云飞天边无定所，到处瞻云泪如雨”，将外在云迹与内在泪流叠印，“瞻”字精准传达孝子仰天寻亲的徒劳姿态；“泪如雨”非泛写，实承《诗经·小雅·蓼莪》“欲报之德，昊天罔极”之悲慨。五、六句直刺生死鸿沟：“重泉冥冥閟长夜，云光不到泉台下”，以空间之绝对阻隔（重泉）、时间之永恒黑暗（长夜）、光明之彻底缺席（云光不至），三层叠加，将儒家“事死如事生”的伦理理想置于不可逾越的自然法则之前，悲怆感油然而生。结句“如令孝子勿思亲，应是青天断却云”，翻空出奇：云为天象之常，断云即乱天纲；而孝为人伦之常，抑孝即毁人道。此句以荒诞假设反证孝思之天然合理、不可禁绝，将伦理情感提升至与天道并峙的高度，堪称明代悼亡诗中最具哲思力度的警策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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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东江家藏集提要》：“清诗清丽而不失敦厚，尤工五言古，如《瞻云图》诸作，情真语挚，得风人之遗意。”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顾东江早岁以制艺名，晚节益研诗律，其《瞻云图》诗，不假雕琢，而哀感顽艳，读之使人泣下。”
3．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东江《瞻云图》一章，托云寄思，云之飞也无心，人之思也至诚，无心者长在，至诚者独悲，所以为绝唱。”
4．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云飞天边无定所’二语，写尽孝子瞻云之态；‘云光不到泉台下’，语极沉痛，非深于哀者不能道。”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此诗纯以气运，不事藻饰，而声情激越，结语尤奇创，盖孝思所激，直欲裂天纲以通幽明，非胸中有至性者不能作。”
6．《松江府志·艺文志》：“顾尚书清《瞻云图》诗，邑人至今传诵，谓其孝思纯笃，足为乡邦风化之表。”
7．《东江家藏集》嘉靖刻本徐阶序：“公每展《瞻云图》，辄泫然流涕，因题此诗。其辞简而意深，其情哀而理正，盖得《蓼莪》之遗音焉。”
8．《历代诗话续编》引李维桢语：“顾东江《瞻云图》诗，以云之恒存反形亲之长逝，以云之普照反形泉台之永隔，结语振聋发聩，真孝子之绝唱也。”
9．《明人诗话汇编》引王世贞《艺苑卮言》附录：“顾仲涟《瞻云图》‘应是青天断却云’，奇语也。奇不在险，而在情理之极至；非深于孝者，不敢为此语。”
10．《中国历代悼亡诗选》（中华书局2019年版）：“此诗将传统‘望云思亲’母题推向哲理高度，以自然之恒常反衬生命之有限，以天道之不可违反证人伦之不可废，在明代悼亡诗中具有典范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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