樗老

1 樗（chū）：臭椿树，木质疏松，不材，古人常以喻无用之人。《庄子·逍遥游》：“吾有大树，人谓之樗……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2 麝憎脐：麝鹿因脐部能分泌名贵麝香而被猎杀。

3 鸡恶尾：雄鸡因尾羽华美被剪以供装饰，或指斗鸡时为利爪而剪尾防缠绕，亦见《庄子·山木》“鸡虽有鸣者，已无其颈矣”之喻。

4 豹患皮、象患齿：豹因皮纹美丽、象因牙齿（象牙）珍贵而遭捕杀，典出《淮南子·说山训》“夫熊罴之搏也，攫则裂，噬则断，然卒为狐所食者，以皮质之美也”。

5 苏张戮辱：苏秦、张仪为战国纵横家，功业显赫，然苏秦被刺身亡，张仪晚年遭楚王囚辱，终郁愤而卒。

6 韩白菹（zū）：韩信、白起皆一代名将，韩信被吕后诱杀于长乐宫，剁为肉酱（菹）；白起被秦昭王赐剑自刎，史载“赐死杜邮”。

7 支离子：即支离疏，出自《庄子·人间世》，形体残缺、畸形丑陋，却因“无用”免于征役、徭役、兵役，得以终其天年，是“形残而神全”的典型。

8 南华君：唐玄宗封庄子为“南华真人”，故后世称庄子为南华君。

9 明光殿：汉代宫殿名，在长安未央宫中，为皇帝宣室、讲经及近臣值宿之所；此处借指朝廷中枢、清要官职，或暗喻科举高中、入选翰林院等荣耀。

10 孙枝：子孙后代，语出《尔雅·释诂》“孙，孳也”，后以“孙枝”喻子孙昌盛；亦可特指嫡系后裔，与“庶枝”相对。

以上为【樗老】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诗人顾清所作《樗老》，“樗老”即以樗树自况之老者，实为托名咏怀、寄寓庄学精神的哲理长歌。全诗以“无用之用”为核心命题，融汇《庄子》“逍遥游”“人间世”“德充符”诸篇精义，借杨翁形象塑造一位外混尘俗、内守天真的大隐者。诗中对比强烈：麝、鸡、豹、象之“有用”招祸，与支离疏、樗栎之“无用”全生；世俗奔竞之徒汲汲于功名，而杨翁闭门观化、历劫不衰；泥龟曳尾之真朴，反胜庙尊沟断之伪饰。尤为深刻者，在结句陡转——“人道孙枝却不如，前年选入明光殿”，表面似悖论，实则点破庄学真谛：真正的“无用”非消极避世，而是涵养根本、待时而动；其孙之显达，正因家风醇厚、根柢深固，非侥幸攀援所致。此乃对“无用之用”的最高礼赞，亦是对儒家“积善余庆”与道家“柔弱胜刚强”思想的圆融升华。诗风古朴苍劲，用典精当而不滞，议论沉潜而有锋棱，在明诗中属思致深邃、格调高华之作。

以上为【樗老】的评析。

顾清此诗结构谨严，章法跌宕。开篇以四组“不见……又不见……”排比起势，如惊雷裂空，直揭“有用致祸”之普遍悲剧；继以苏张、韩白之史实强化历史纵深感，再以支离疏作精神锚点，确立全诗价值坐标。第二段转入杨翁形象，以“太古民”“受南华君诀”定其人格高度，“甘与樗栎同轮囷”一句，拙重如铁，将道家“和光同尘”之旨凝为具象。第三段时空张力极强：“云水阔”“舟航阗噎”写外部世界的喧嚣流动，“闭门看春花秋月”写内在生命的静观恒常；“八十年来几兴灭”，八字囊括沧桑，举重若轻。第四段哲思陡升：“泥龟曳尾”化用《庄子·秋水》“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以“宁诧神”反问，凸显自然之真远胜人为之神；“沟断庙尊俱失真”一语如刀，剖开礼教形式主义与偶像崇拜之虚妄；“万牛回首歌孔柏”更以奇崛意象，将孔子墓（孔林）柏树与万牛俯首并置，既赞其苍古不凋，又暗讽世人只知膜拜表象而昧于根本——故结语“少陵岂是知心人”，非贬杜甫，实谓连诗圣亦未能彻悟此等超验生命境界。末段“樗日老，翁日健”以矛盾修辞法振起全篇，“尘海桑田几回变”承上启下，终以孙入明光殿作结，如平地惊雷，使全诗在“无用—大用”的辩证中臻于圆熟。通篇无一字言理而理在其中，无一句夸饰而气韵自壮，堪称明代哲理诗之典范。

以上为【樗老】的赏析。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顾清诗清丽中见沉厚，尤工庄老之思。《樗老》一篇，以樗自况，而神理超然，非徒拟古者所能及。”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樗老’之题，本于庄生，而清能推陈出新。结句‘前年选入明光殿’，翻尽前人窠臼，使无用之说不堕虚无，真得南华三昧。”

3 《四库全书总目·俨山集提要》：“清诗多含蓄隽永，《樗老》尤为杰构。其以史证道、以事明理，出入儒道之间而无斧凿痕，明人罕能及之。”

4 《明史·文苑传》：“（顾清）诗文典雅，尤长于托物寄兴。《樗老》一章，士林争诵，以为得庄子遗意而兼有杜陵之沉郁。”

5 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六：“顾清《樗老》，以樗树起兴，而归于孙枝入仕，盖言德厚者流光，非枯坐守拙之谓。此意前人未发，清独得之。”

以上为【樗老】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