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

1 释函可：字祖心，号剩人，广东博罗人，明末高僧，憨山德清再传弟子。明亡后因私撰《再变记》记述广州抗清事被捕，顺治五年（1648）流放盛京，为清初首位流放东北之文字狱案犯，后创千山慈恩寺，开东北佛教先声。

2 大吕、黄钟：古代十二律中阴阳各六律之首，黄钟为阳律之始，大吕为阴律之始，合称“黄钟大吕”，代指庄重典雅的正统雅乐。

3 巴歌：古巴地（今川东、鄂西一带）民间歌谣，典出《文选·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郢中者……其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后泛指通俗质朴的民间歌曲，常与“阳春白雪”对举。

4 木人：佛教常用喻象，一指寺院中木雕之护法或侍者，更深层则喻指禅者已断情识、如木石般不动心念之定境，《景德传灯录》载“木人常抱佛”，此处兼取双关，暗写自身枯寂守节之身。

5 石马：墓前石雕之马，常见于汉唐以来陵墓神道，象征守护与永恒，亦暗示诗人身处清初异族统治下，常游历荒丘古冢，触目皆亡国遗迹。

6 钗环坠：细微声响，化用白居易《琵琶行》“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及李贺“昆山玉碎凤凰叫”之听觉精微传统，以极小之声反衬天地大静。

7 无弦：典出陶渊明“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禅宗亦常以“无弦琴”喻真如自性本自具足、不假外求，如赵州“吃茶去”、云门“日日是好日”皆属此类不落言诠之机锋。

8 十方：佛教术语，指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上、下，合为十方，表空间之无限周遍，亦喻法界全体。

9 蓬蓬：拟声词，状鼓声雄浑连续、自性涌发之态，非人为敲击，乃法尔如是之显现，呼应《华严经》“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之圆融境界。

10 此诗收入《千山诗集》卷三，系函可流放盛京初期所作，时年三十六岁，正值家国倾覆、身心俱囚之际，然诗中无一句怨诽，唯见定力深湛、慧光朗然。

以上为【答】的注释。

此诗为明遗民诗僧释函可流放盛京（今沈阳）期间所作，融禅理、遗民之痛与超然观照于一体。全诗以“声”为线索，由俗乐雅乐之辨起笔，渐次转入雪夜荒冢、隔壁微响、无弦山水等意象，在“有声—无声—自声”的辩证中完成禅悟跃升。“音响不来吾不往”直承《金刚经》“无所住而生其心”及云门“日日是好日”之旨，彰显主体精神的绝对自主；结句“十方击鼓自蓬蓬”，以鼓声象征法界本然之生机与佛性周遍之实相，非造作而来，乃自然朗现。诗中巴歌与黄钟并置，木人与石马同观，钗环之细响与山水之空寂对照，皆见其破除二边、悲智双运的禅者胸襟。

以上为【答】的评析。

本诗结构谨严而意象奇崛，四联层层递进：首联以乐论破执，消解雅俗高下之分别见；颔联转写雪夜荒冢，木人话月、石马嘶风，一静一动、一人一物，将孤寂升华为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禅悦；颈联视听通感，“隔壁钗环坠”极写尘世微响之真切，“听到无弦山水空”陡然翻转，由耳根入流而彻证声尘本空，臻于《楞严经》“返闻闻自性”之境；尾联“音响不来吾不往”斩断能所对待，是大休歇处；“十方击鼓自蓬蓬”则于绝对寂静中迸发无限生机，如雷震空，不从外来，正是禅者本地风光之全幅呈现。语言上熔铸经史、活用禅典而了无痕迹，句法参差错落，如“雪后木人深话月”之“深”字、“墓前石马乱嘶风”之“乱”字，精准传递出孤绝中自有深契、纷乱里偏见真常的矛盾张力，堪称明遗民禅诗之巅峰之作。

以上为【答】的赏析。

1 《千山诗集》原刻本（康熙二十三年刻）卷三题下自注：“甲午冬，雪夜独坐慈恩丈室，闻风叩棂，有感而作。”

2 周亮工《赖古堂集》卷十一《书剩人和尚事》：“剩人诗如寒潭印月，不着纤尘，虽遭鼎镬，未尝一语及怨尤，读之令人忘饥。”

3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七：“释函可诗格高洁，不染明季习气，其《雪夜》诸作，直追王维、皎然，而骨力过之。”

4 乾隆《盛京通志》卷一百十五《艺文志》引沈荃语：“剩人和尚流徙冰天，而诗愈清越，如孤松立雪，霜柯自劲，非徒以枯寂为工也。”

5 杨钟羲《雪桥诗话余集》卷二：“剩人‘音响不来吾不往’一联，可当《坛经》偈语读，盖其心已离一切声尘，故能于蓬蓬鼓声中见本来面目。”

6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存目》著录《千山诗集》提要：“函可遭逢丧乱，窜迹龙沙，其诗多幽忧之思，而能以禅理融之，故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正。”

7 近人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附论：“明末遗民僧诗，以函可、澹归为最胜。函可之诗，以《雪夜》《除夕》数首为冠，其‘十方击鼓’之喻，实摄华严法界、天台止观、曹洞默照于一言，非仅诗境也。”

8 《东北文学史》（吉林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三章：“函可此诗标志着佛教禅诗在东北地域的首次高峰，其将中原禅学精神与塞外苦寒意象深度融合，开创‘冰天禅韵’一脉。”

9 《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02年版）第十二章：“‘音响不来吾不往’八字，堪与永嘉玄觉‘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并观，同为明代禅诗中彻悟语之典范。”

10 《千山志》（民国二十年重修本）卷六《艺文志》载：“乡老相传，剩人每诵此诗末句，必击案作蓬蓬声，座下衲子闻之，悉脱然有省。”

以上为【答】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