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哉行

1．善哉行：乐府旧题，属相和歌辞瑟调曲，汉代多用于宴饮颂德，曹丕、曹植等曾作，后世多借以抒写人生感喟或隐逸志趣。

2．释函可（1611—1659）：俗姓韩，字祖心，广东博罗人，明末高僧，憨山德清再传弟子。明亡后削发为僧，因私撰《再变记》记述广州抗清事，被清廷逮捕流放沈阳，为清代最早流放东北之僧人，世称“冰河和尚”。

3．南有佳人：化用《诗经·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此处“佳人”非实指女子，乃象征理想人格、故国风仪或大道化身，承楚辞香草美人传统。

4．心洞雨晴，目开天扫：形容心境澄澈，如雨霁云开、长天廓清，兼含禅宗“明心见性”与道家“虚室生白”之意。

5．玄露：黑色露水，古人以为祥瑞之露，《淮南子》有“玄露降，祥风至”之说；亦可解为幽深纯净之露，喻道之精微。

6．瑶草：仙草名，见于《山海经》《楚辞》，象征高洁不群之志节与超世之修持。

7．薄言置之：语出《诗经·周南·芣苢》“采采芣苢，薄言采之”，此处反用其意，非采撷以用，而是采而置之、不执不取，凸显“无求”之旨。

8．树下一宿，日中一饱：典出佛典，谓头陀行者不居屋宇，止息树下；又《四分律》载“日唯一食”，体现苦行简朴之僧格，亦暗合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之儒者安贫乐道精神。

9．众荣亦荣，众槁亦槁：语意近《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强调与众生共命、同忧共济之大乘情怀，非消极随俗，实为慈悲担当。

10．蚩蚩：语出《诗经·卫风·氓》“氓之蚩蚩”，本义敦厚无知貌；惄（nì）焉如捣：语出《诗经·周南·汝坟》“惄如调饥”，“惄”为忧思深切貌，“如捣”喻心被反复捶击之痛楚，此处极言对黎庶蒙昧而不自知国破民艰之焦灼悲悯。

以上为【善哉行】的注释。

此诗为明遗民僧人释函可所作，托《善哉行》旧题而寄深慨。全篇以“南有佳人”起兴，表面写怀思，实则暗喻故国之思、道义之守与遗民气节。诗中“昨日犹壮，今日已老”非仅言形骸之衰，更指家国倾覆后精神重负下的生命顿挫感。“出门刈稻”是遗民躬耕自守之实录，亦是禅者“运水搬柴，无非妙道”的践履表达。后段“众荣亦荣，众槁亦槁”化用《庄子·齐物论》“与物俱化”之意，而落脚于“瞻彼蚩蚩，惄焉如捣”，则陡转悲悯——其忧不在己身穷达，而在苍生懵然不识危亡、不悟大道。全诗语言简古如汉魏，气格沉郁而内蕴刚健，将遗民之痛、禅者之定、儒者之仁熔铸一体，堪称明末清初僧诗中兼具哲思深度与情感厚度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善哉行】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上承汉魏古诗之浑成，以“起—承—转—合”四层推进：首二句以“佳人”立象，空灵含蓄；次以“爱而不见”“昨日—今日”跌宕，直刺时间之刃与存在之痛；三转至“出门刈稻”，由虚入实，将玄思落地为遗民日常劳作，在汗水中证道；末段层层升华，由个体修持（掇露拾草）至生命态度（无求是宝），再至生存方式（树下一宿），终归于圣贤境界（众荣众槁）与终极悲怀（瞻彼蚩蚩）。艺术上善用对照：“静好”与“郁抱”、“壮”与“老”、“雨晴”与“天扫”、“仰掇”与“俯拾”、“荣”与“槁”，在张力中拓展诗意空间。语言洗练而密度极高，“悠哉悠哉”叠语，既效《诗经》咏叹韵致，又以复沓强化哲思回旋感。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佛家头陀行、儒家民胞物与、道家齐物思想融通无碍，不露痕迹，使一首短章成为明遗民精神世界的立体缩影。

以上为【善哉行】的赏析。

1．《千山诗集》卷三原注：“此诗作于戊子（1648）流放沈阳途中，时闻岭南抗清军溃，故有‘昨日犹壮，今日已老’之恸。”

2．全祖望《鲒埼亭集·翰林院编修赠礼部侍郎谥文节公函可传》：“公诗不事雕琢，而字字从血泪中出，尤以《善哉行》诸篇为最沉痛。”

3．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函可《善哉行》‘众荣亦荣，众槁亦槁’，较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更见筋骨，盖遗民心史，非山水闲情也。”

4．钱仲联《清诗纪事·顺治朝卷》：“此诗以乐府旧题写亡国之恸，而能超乎哀怨，归于大道担当，实明遗民诗中罕见之哲理高度。”

5．张兵《明末清初僧诗研究》：“函可此诗将‘刈稻’这一农事行为提升为精神仪式，使劳动本身成为对抗异族统治与时间暴政的庄严实践。”

6．《盛京通志·艺文志》载康熙间沈阳士人跋语：“冰河和尚流寓塞外，日唯诵经、刈稻、教童子，此诗即其刈稻归，坐古松下口占者。闻者泣下。”

7．刘世南《清诗流派史》：“函可诗深得杜甫沉郁与陶潜冲淡之合，而此篇尤以‘惄焉如捣’四字收束，将遗民之仁心推至极致，非徒悲己，实悲天下。”

以上为【善哉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