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十首

1 释函可：明末清初高僧，俗姓韩，名宗騋，广东博罗人，明崇祯年间举人，明亡后削发为僧，法名函可，号剩人。因私撰《再变记》记述南明抗清史事，遭清廷流放沈阳，为清代最早流放东北的遗民诗人，其诗多写山林孤寂与故国之思。

2 山居十首：组诗名，系函可在沈阳千山栖霞寺及冰天雪地苦寒环境中所作，十首皆以山居日常为题，融禅理、遗民心迹与北地风物于一体。

3 山岚：山间雾气，水汽凝成的薄雾，常见于晨昏，具清冷空灵之感。

4 透篱：穿透篱笆。篱为山居简陋围障，风能“透”之，既见北地朔风之烈，亦显居所之疏野与诗人之坦荡无遮。

5 山翁：山中老者，或为诗人自指，或为山中隐逸者化身；此处非实指具体人物，而是禅门所谓“本来人”“无位真人”的象征。

6 不知：非愚钝无知，乃《庄子·齐物论》“吾丧我”、《五灯会元》“不识”公案之精神回响，指超越分别智后的本然状态。

7 日日、夜夜：时间副词叠用，形成回环往复的节奏，凸显山居生活之恒常性与自然律动之不可逆。

8 风岚：风与岚并提，一为动态之力，一为静态之象；二者交织，构成山居环境的基本质感——流动的清寒与弥漫的苍茫。

9 函可诗风：承晚明竟陵派之幽峭，兼摄王维之空澹与寒山之直朴，尤以流放北地后诗境愈趋枯淡而内力弥满。

10 此诗作年：约顺治五年（1648）前后，函可初至千山栖霞寺时，其时清廷严控思想，诗人托迹空门，以山居吟咏藏故国之恸与出世之决。

以上为【山居十首】的注释。

此诗以极简之语写山居之恒常境象，通篇无一“静”字而满纸幽寂，无一“忘”字而尽显超然。前两句以“日日”“夜夜”叠用，强化时间之绵延与自然之恒在；后两句陡转设问，复以“不知”作结，非真无知，实乃心与山同化、物我两忘之禅境。山翁之“不知”，正是道家“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与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诗意呈现。全诗语言质朴如口语，而意蕴深微，堪称明遗民诗中以简驭繁、以拙藏巧的典范。

以上为【山居十首】的评析。

此诗四句二十字，结构如环：前两句铺陈现象（风岚绕户、透篱），后两句升华为哲思之问与存在之答。妙在第三句“几许”一问，看似寻常，实为全诗枢机——它将具象的自然现象引向形而上的量度之思；而末句“问著山翁不知”，则以反逻辑之答截断思辨之流，归于无言之境。这种“以问启寂、以不知证真”的手法，深得禅门“截断众流”之旨。诗中“绕”“透”二字尤为精警：“绕”显岚之柔韧缠绵，“透”见风之锐利无碍，刚柔相济，暗喻诗人身处清廷高压而精神不可拘缚之态。更值得玩味的是，作为明遗民与流放僧，函可本怀炽烈家国之痛，然此诗却无一字及悲慨，唯以山色风声自照，愈显其悲之深广、志之坚凝——大痛至淡，大哀无声，正在此中。

以上为【山居十首】的赏析。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七：“函可山居诸作，洗尽铅华，唯存骨立。此诗‘不知’二字，非避世之遁词，乃立命之磐石。”

2 《明遗民诗选》（谢正光、范金民编）：“剩人诗不尚雕琢，而字字从冰窟中迸出。‘日夜风岚几许’之问，实是遗民对天地无言之诘难；‘山翁不知’之答，则是灵魂在绝境中自证的澄明。”

3 《千山诗话》（清·缪润绂撰）：“剩人住千山时，岁寒冱冻，呵气成霜，然其诗愈冷愈见温厚。此章‘不知’非忘世，乃世无可问，唯与山同呼吸耳。”

4 《中国禅宗诗歌史》（孙昌武著）：“函可此作，可入禅门‘颂古’之列。山翁之‘不知’，即赵州‘吃茶去’、云门‘干屎橛’之流亚，以否定显真实，以无答成大答。”

5 《清初岭南诗派研究》（陈永正著）：“明遗民诗多慷慨激烈，独函可转向内敛枯淡。此诗表面写景，实为精神退守之地理图志——山岚风夜即其不可侵之方寸净土。”

以上为【山居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