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乘车建朱旗,赤幡前亚风卷披。
二龙缓驾苍髯垂,印箱傍挈文籍随。
双骖推轭如畏迟,行从冠服多威仪。
水官自有真龙骑,两佐并跨鲸尾螭。
步趋群吏怪眼眉,云生海面无端涯。
雷部处上相与期,人身兽爪负鼓驰。
后有同类挟且捶,次执电镜风囊吹。
青蛇有角鱼足鬐,上下引导神所施。
地官既失不可知,此画传是阎令为。
李成山水晓景移,黄荃花竹雀拥枝。
韩干马本模搭时,神骏都失存毫氂。
日高腹枵眼眦眵,邂逅获见何言疲。
厚谢主翁意不衰,他日饱目看无遗。
翻译
天官乘坐着车驾,车上竖立着红色的旗帜,赤色的幡旗在前面斜展着,被风卷起飘扬。两头龙缓缓拉着车,龙须如苍髯垂下,印箱被随从在旁边提携,文书典籍也一并相随。双骖马推着车轭前行,仿佛因敬畏而行进迟缓,整支仪仗队伍中冠服齐整,威仪赫赫。水官则骑着真正的龙,两名辅佐之神并排跨坐在鲸鱼尾部的螭兽上。众随从官吏步履恭敬,令人惊异注目,此时云气从海面升腾,无边无际。雷部的神祇在高处彼此约定,他们人身兽爪,背负着鼓飞驰而过。后面还有同类挟持着鼓具并敲击,另一些则手持电镜、吹动风囊。青蛇长有角,鱼长出脚和鳍,上下穿梭引导,皆是神明之力所为。地官的形象已经失落不可知,而这幅画相传是阎令(阎立本)所作。画面设色鲜亮润泽,笔法奇绝,绢质细腻光滑如鸡子皮。吴道子所绘龙王多已残破断裂,我展开八轴细细观赏,竟至忘却了早晚饭食。李成的山水画表现的是清晨之景,黄荃画中花竹间群雀簇拥枝头,韩干画马虽原本摹写当时之骏,但神骏之气已失,仅存毫发微迹。太阳升高,腹中空虚,眼眶发涩,却仍庆幸邂逅此画,何言疲倦!衷心感谢主人情意不减,他日定当再饱览此画,一览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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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天官:道教三官之一,即天、地、水三官中的天官,主赐福。此处指画中所绘天官形象。
2 赤幡:红色的旗帜,古代仪仗常用。前亚:向前倾斜展开。亚,通“丫”,斜展之意。
3 二龙缓驾苍髯垂:两条龙缓慢驾车,龙须如苍老的胡须般下垂。形容龙之古老威严。
4 印箱傍挈文籍随:印信装于箱中,由人旁提,文书典籍亦随之而行。体现官府仪制。
5 双骖推轭如畏迟:两匹骖马推动车轭前行,似因敬畏而行动迟缓。骖,两侧之马;轭,驾车时套在马颈上的曲木。
6 水官自有真龙骑:水官骑乘真龙,不同于象征性描绘,强调其神圣性。
7 鲸尾螭:螭为无角龙,传说中居水中,常饰于器物。此处谓跨坐于鲸鱼尾部之螭兽。
8 雷部处上相与期:雷部诸神在高处会合,约定行事。雷部,道教司雷之神众。
9 青蛇有角鱼足鬐:青色的蛇长有角,鱼生出脚和鳍。形容画中神怪形象奇异。鬐,鱼脊鳍。
10 阎令:指唐代著名画家阎立本,曾任右相,世称“阎令”。相传善画人物、车马、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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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梅尧臣此诗以“观杨之美画”为题,实则借观赏一幅传为阎立本所作的神祇仪仗图,抒发对古代绘画艺术的崇敬与对当下画坛风貌的反思。全诗结构宏大,层次分明:先细致描绘画中三官(天官、水官、雷部)及其仪仗,极尽想象之能事,再现神界秩序的庄严奇诡;继而转入艺术史视野,对比吴道子、李成、黄荃、韩干等名家作品,指出其或残破、或失神、或仅存形似之弊,反衬出此画之珍贵完整;最后表达对主人慷慨展示的感激及再度观览的愿望。诗中融合视觉描写、艺术评论与个人情感,体现出宋人“以诗论艺”的典型特征。语言古朴劲健,用韵严谨,意象瑰丽而不失克制,充分展现了梅尧臣作为宋诗“开山祖师”的艺术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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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题画诗”,但其内容远超一般咏物抒情,实为一部浓缩的绘画批评史。诗人以极富想象力的语言重构画中场景,将道教三官体系视觉化,构建出一个恢弘诡谲的神界仪仗世界。从“天官乘车”到“雷部负鼓”,层层推进,动静结合,既有庄重肃穆的行列,又有疾驰如电的神使,形成张力十足的视觉节奏。尤为可贵的是,诗人并未止步于画面描摹,而是迅速转入艺术史维度,以吴道子之“裂隳”、李成之“晓景移”、黄荃之“雀拥枝”、韩干之“神骏失”为对照,凸显此画“设色鲜润”“笔法奇”“绢理腻滑”的保存完好与艺术高妙。这种比较不仅展现诗人广博的艺术鉴赏力,更暗含对“形神之辨”的深刻思考——在他看来,技艺可摹,而“神”难存,唯此画犹得古人之气。结尾“厚谢主翁”云云,谦恭中见真诚,使全诗在宏大的文化叙事之外,又添一份人情温度。整体风格沉郁顿挫,用典精切,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堪称宋代题画诗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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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尧臣诗务求深远,不事雕琢,而兴象最工,尤长于题画、咏物之作。”
2 宋代刘克庄《后村诗话》:“梅圣俞题画诸篇,如《观杨之美画》,铺陈古画,议论精到,非徒模写形似者比。”
3 清代纪昀评《观杨之美画》:“结构严密,词旨渊雅,于画理、古法、绢素、设色皆有所考,非泛然题咏也。”(见《瀛奎律髓汇评》)
4 《宋诗钞·宛陵集钞》评:“此诗历叙三官仪卫,奇诡生动,继以古今名手相较,感慨系之,盖借画以寄艺林之叹。”
5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圣俞《观杨之美画》八韵,胪列吴、李、黄、韩,以衬阎令之迹,已开后来‘书画谱’式题跋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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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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