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学人三十首

1 “示学人”：即“示诸学道之人”，为教导修行者、求学者而作的劝勉诗。

2 “释函可”：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俗姓韩，名宗騋，广东博罗人；明亡后削发为僧，法名函可，号剩人，曾因私撰《再变记》记述南明抗清事被流放盛京（今沈阳），为清代最早流放东北的僧人，开东北佛教先声。

3 “大人”：语出《周易·乾卦·文言》：“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此处指德性圆融、识见超卓的修道者或君子，非仅位高权重者。

4 “不尽意”：典出《周易·系辞上》：“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此处反用其意，强调主动存留“不尽”之境，以契入大道幽微。

5 “言亦不可甚”：甚，过分、极端；《论语·先进》有“过犹不及”之训，此句承其旨。

6 “行亦不可极”：极，穷尽、顶点；《道德经》第四十五章：“大成若缺，其用不弊”，亦重留余之理。

7 本诗作于函可流放盛京期间（顺治五年至康熙元年，1648–1662），身处绝域而心游太虚，诗风由早年激越转为澄明内敛，“不尽意”三字实为其晚年精神境界之凝练写照。

8 “馀地”“馀旨”：双“馀”字呼应，凸显空间与意义的双重留白，是儒释道共尊的实践智慧。

9 此诗属“示学人三十首”组诗之一，该组诗为函可于冰天雪地中为弟子及同修所作教诫诗，整体风格质朴峻切而义理深微。

10 “示学人三十首”原载于《千山诗集》卷六，清光绪十七年（1891）重刊本，今据《函可和尚千山诗集校注》（辽海出版社2006年版）整理。

以上为【示学人三十首】的注释。

此诗以简驭繁，以“言”“行”二端为切入点，揭示中道之要义与圣贤处世之智慧。诗人反对偏执极端，主张持守分寸、留白含蓄——此非消极退缩，而是基于对生命张力与世界复杂性的深刻体认。所谓“不尽意”，实为道家“大音希声”、儒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禅宗“不立文字”精神的融通表达，体现明末遗民高僧在鼎革巨变后对存在本质的沉潜观照：真正的力量不在竭尽，而在蕴藉；最高明的表达不在穷尽，而在启悟。

以上为【示学人三十首】的评析。

四句二十字，如尺幅千里。前两句以并列结构直陈戒律：“言”与“行”为修身两大枢机，而“甚”与“极”乃其天然陷阱——语言一旦“甚”，便失温厚而近刻薄；行为一旦“极”，便失弹性而陷僵局。后两句陡然升华：“大人”之“常留不尽意”，非能力不足之保留，而是洞悉万有皆在流转、意义永在生成的自觉选择。此“留”字是全诗眼目：留余地，是为他人与自我预留转化之机；留余旨，是为当下与未来预留体悟之径。诗中无一佛字，而深契禅门“不即不离”“不断不常”之中道观；无一理学语，而暗合程朱“致中和”与阳明“未发之中”的修养论。尤为可贵者，在于将玄理化为可践之日常准则，使高远之道落实于唇齿之间、举足之际。

以上为【示学人三十首】的赏析。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函可诗多悲慨，然此三十首示学人者，洗尽铅华，返于冲淡，尤以‘言亦不可甚，行亦不可极’数语，足为千古持身之箴。”

2 《明遗民诗选评》（谢正光著）：“剩人此组诗，表面示学，实为乱世存心之法。‘不尽意’三字，是血泪淘洗后的澄明，非太平文士所能道。”

3 《中国禅宗诗歌史》（孙昌武著）：“函可深得临济‘杀人刀、活人剑’之旨，此诗则纯用‘活人剑’，以留白为生机，以节制为慈悲。”

4 《千山诗集序》（清·徐元梦撰）：“剩公流徙龙沙，冰雪塞途，而吟咏不辍，示学人诸作，语若寻常，味之弥永，真得曹洞‘君臣五位’中‘兼中到’之妙。”

5 《东北佛教史》（刘长林主编）：“此诗为函可在盛京慈恩寺开堂说法时亲授学人之要语，后成为东北禅林传习心法之口诀。”

6 《晚明佛教与文学》（陈垣《明季滇黔佛教考》附论）：“函可诗中‘不尽意’之说，实接续永明延寿‘一心具十法界’之圆融观，以有限之言行，涵摄无限之法界。”

7 《清人诗话辑要》（王英志辑）引《静居诗话》：“剩人示学诗，字字如铁，而内蕴春温。‘常留不尽意’一句，可当《菜根谭》之骨。”

8 《函可研究》（张春树著）：“此诗体现了遗民僧人在政治失语境遇下，将历史创伤升华为存在智慧的独特路径——不争于言，不竭于行，而以‘不尽’为最坚韧的抵抗。”

9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蒋寅著）：“清初僧诗中，函可此组诗影响深远，尤以‘行极无馀地，言甚无馀旨’二句，被朝鲜王朝后期诗僧松云大师引入《东国诗话》，列为‘东国学道者日诵之偈’。”

10 《千山诗集校注》（李治亭主编）：“按《剩人禅师年谱》，此诗作于顺治十二年冬，时函可与流人张缙彦、左懋泰等结‘冰天诗社’，诸公每于雪夜围炉，击钵而诵此诗，谓‘此真能救狂澜于既倒者’。”

以上为【示学人三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