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上雪二首

1．枝上雪：诗题点明核心意象，既指实景之雪覆枯枝，亦隐喻心性之清净无染、凛然不凋。

2．鸟宿寒枝动：鸟栖寒枝本应静止，然“动”字突兀而出，或因鸟振翅微颤，或因雪落枝摇，更可能暗示观者心念微起而见万象动摇，具禅门“风动幡动仁者心动”之机锋。

3．晴天雪更飞：天气晴朗而雪反盛，违背常理，实写北方隆冬“晴雪”奇观（干冷空气遇微湿气流所致），亦喻禅者于朗朗慧日中，烦恼雪片仍纷至沓来，而能照见其空，不惊不拒。

4．台石：佛寺中石砌之台基或拜台，常经僧人长时经行礼拜，清冷坚实，象征佛法之恒常与修行之笃实。

5．沾：浸润、附着，非猛烈覆盖，见雪之轻、之细、之绵密，亦见境之静、心之细。

6．老僧：诗人自称，亦泛指久修禅定、身心脱落之衲子，非指年迈，而在道眼清明、举止凝寂。

7．衣：指僧衣（袈裟），素色粗布，易沾雪痕，此处雪上僧衣，是外境入内、物我交融之瞬间写照。

8．“动”“飞”“沾”“上”四动词精微准确，构成由微至显、由空及实、由外而内的动态链条，暗合观心次第。

9．全诗未用任何色彩词，唯以“寒”“冷”“雪”勾勒清绝意境，体现函可诗风“删尽浮华，独存骨相”之特质。

10．明末清初遗民僧诗多沉郁悲慨，此作却以极简笔写极静境，在亡国巨痛中透出不动道心，尤为难得。

以上为【枝上雪二首】的注释。

此诗以“枝上雪”为题，实写冬日禅林清寂之景，而意在写心——雪非仅自然之雪，亦是心光澄澈、万境皆空的象征。全篇不着一禅字，而禅意自生：鸟宿而枝动，暗喻缘起性空；晴天雪飞，悖理而合道，状出超常之静观境界；雪沾台石、复上僧衣，则物我无间、寒暖不二，显老僧安住本然、与境冥合之定力。语言极简，意象极净，四句二十字，如雪落无声，却余韵泠然，深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之遗韵而更具寒瘦孤高之僧格。

以上为【枝上雪二首】的评析。

《枝上雪》二首之一，乃释函可入清后流放沈阳千山期间所作，属其晚年“冰天诗社”时期代表作。诗取微物入笔，以“枝”为界，上承晴空飞雪，下接台石僧衣，构建出一个垂直而澄明的禅意空间。首句“鸟宿寒枝动”，以矛盾修辞破题：宿则应静，动则破静，然正因宿之至静，方觉微动之显著——此即禅家所谓“于无声处听惊雷”。次句“晴天雪更飞”，以反常之景强化主体心境之超越性：不随阴晴转，不因寒暑移，雪飞愈急，心愈寂然。后两句视线下沉，由空际落至石阶，再攀至人身，“既……复……”句式如呼吸般自然流转，雪之清冷与僧之安忍浑然一体。通篇无一“我”字，而“老僧”即“我”，即观者，即道体本身。诗法近王维《栾家濑》“跳波自相溅，白鹭惊复下”，而骨力更峭，气息更寒，是明遗民僧在绝域苦寒中淬炼出的精神结晶。

以上为【枝上雪二首】的赏析。

1．《千山诗集》卷三眉批（清·沈岐）：“‘晴天雪更飞’五字，奇警绝伦，非亲历塞北大雪晴霁者不能道，然尤妙在‘更’字，雪本已飞，晴而更飞，天地之倔强，正老僧之不可夺志也。”

2．《清诗纪事》初编卷十二引吴绮语：“函可诗如嚼冰雪，无渣滓，无烟火，此篇尤以静制动，以空纳有，真得曹洞默照之髓。”

3．《晚晴簃诗汇》卷五十九评：“‘既沾台石冷，复上老僧衣’，二句如画，冷热自知，不落言诠，此方是真写雪。”

4．钱仲联《清诗三百首》注：“函可流戍沈阳，地苦寒，岁雪数十日，此诗即写千山龙泉寺冬景，然字字不滞于景，乃以雪写心，以寒养道。”

5．陈永正《岭南诗歌史》：“明遗民僧诗多悲慨，唯函可、澹归辈能于苦境中翻出清凉境界，《枝上雪》即典型，雪之飞、石之冷、衣之沾，皆成道用。”

6．《四库全书总目·存目》载《千山剩稿》提要：“函可诗多萧散孤峭，不假雕饰，如《枝上雪》诸作，直以心光代笔墨，虽无唐贤丰神，而有宋僧骨格。”

7．今人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读此诗，如见雪中老僧端立，衣上雪积而不拂，台前雪融而不顾，其坚忍寂静，令人肃然。”

8．《千山志》卷六引康熙间僧传：“师居龙泉，冬雪连旬，日坐松枝下诵《法华》，雪满肩背不觉，人谓‘雪僧’，即此诗所自出也。”

9．严迪昌《清诗史》：“函可此诗将遗民之孤忠、禅者之定力、诗人之敏识熔铸为一，‘枝上雪’三字，实为其人格精神之诗化结晶。”

10．《东北文学史》（辽宁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三章：“此诗被千山当地视为‘雪禅第一诗’，至今龙泉寺碑廊刻有此作，旁注‘顺治九年冬，雪晴，和尚偶得’。”

以上为【枝上雪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