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世本寒贱,吾身守贫约。
家徒立四壁,无田负城郭。
终岁服一衣,无装贮囊橐。
吾虽得一官,官微月俸薄。
况属岁凶荒,饥民填沟壑。
吾幸有寸禄,不至苦陨穫。
随分且饱暖,不然亦流落。
尔无嫌粗粝,尔勿厌藜藿。
富贵自努力,青云路非邈。
翻译文
我家世代本就贫寒低微,我自身也严守清贫节俭之道。
家中空无所有,仅余四壁徒立,没有田产,也不依傍城郭而居。
终年只穿一件衣服,没有行装,囊袋中空空如也。
我虽侥幸得授一官,但职位卑微,每月俸禄微薄。
况且正值荒年歉岁,饥民遍野,填满沟壑之间。
我幸而尚有一份微薄薪俸,才不至于冻饿而死、身遭殒灭。
故而尚能安分度日,勉强饱暖;否则,亦将流离失所、沦为乞丐。
你们兄弟三人正勤勉于初学之途,切勿以粗衣淡食为耻。
仁义之理足以充盈心腹,道德之旨堪作精神咀嚼。
这两者滋养你们的身心,其滋养之功远胜乳酪等甘美之物。
你们不可嫌弃饭食粗粝,更不可厌恶藜藿(野菜)之淡薄。
富贵须凭自身努力而致,青云之路并非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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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藜藿:藜与藿,泛指粗劣野菜,古时贫者所食,喻清贫生活。
2. 寒贱:出身寒微,社会地位低下。
3. 贫约:贫困而节俭,语出《荀子·宥坐》:“夫水……其平也,不削而平,其清也,不洗而清,其至也,不约而至。”此处指自我约束于清贫。
4. 家徒立四壁: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家徒四壁立”,形容家境极端贫寒,唯余四面墙壁。
5. 负城郭:依傍城郭而居;“负”有倚靠、依托之意,此处反用,言无田产,故不能依托城郭谋生。
6. 囊橐(tuó):口袋,代指行装、资财。
7. 岁凶荒:年成歉收,灾荒之年。
8. 沟壑:山沟溪谷,古诗文中常喻饿殍填塞之所,极言饥馑惨状。
9. 陨穫(yǔn huò):同“陨获”,意为丧命、覆亡,见《礼记·儒行》“不陨穫于贫贱”,指不因贫贱而失节丧生。
10. 青云路:喻仕进显达之路,典出《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贾不至死,今又怠惰,不以当世为事,而欲以青云为志”,后世多指科举登第、建功立业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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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北宋理学家、教育家石介为其三子所作的训勉诗,作于其任郓州通判或国子监直讲期间,时值庆历年间灾荒频仍、民生凋敝之际。全诗以质朴刚健的语言,融家训、道义、时艰与劝学于一体,体现宋初士大夫“以道自任”“安贫乐道”的精神品格。诗中无浮华辞藻,却字字沉实,句句恳切:前半写自身寒素守约之状,非为诉苦,实为立范;后半转勉诸子,将物质之“藜藿”与精神之“仁义道德”对举,赋予贫贱以道德尊严,彰显理学先驱重内修、轻外物的价值取向。尤为可贵者,在于不以“苦节”苛责子弟,而以“随分且饱暖”示其知足,在困顿中持守理性与温情,堪称宋代家训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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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章法谨严:前八句实写自身寒素生涯,以“吾世”“吾身”“家徒”“终岁”“况属”“吾幸”层层递进,勾勒出一位清廉自守、忧患在怀的儒者形象;后八句转向训子,以“尔等”“尔无”“尔勿”“富贵自努力”形成语势跌宕的劝诫节奏。艺术上善用对比——“藜藿”与“仁义”、“粗粝”与“道德”、“乳酪”与“咀嚼”,将物质匮乏升华为精神丰足;又巧化典故而不着痕迹,如“家徒四壁”“青云路”皆自然融入语境,毫无堆砌之痕。语言上继承韩愈、柳宗元古诗传统,质直劲健,摒弃雕饰,却于平易中见筋骨,于简淡中含深情。尤其末句“青云路非邈”,既破除宿命论,又赋予寒门子弟以坚定信心,体现宋初理学重教化、倡实践的精神特质,与石介《怪说》《中国论》等文一脉相承,是其“道统意识”与“士人担当”在诗歌中的真切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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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九引《徂徕先生文集》附录载:“介性耿介,不苟合,居家俭约,教子尤严。此诗作于庆历四年饥岁,时通判郓州,俸入仅足糊口,三子皆从学未仕。”
2. 清·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徂徕集提要》:“介诗质直无华,然忠厚恳恻之气,溢于言表。其训子诸篇,尤见儒者家风,非徒以词采见长也。”
3. 《宋史·石介传》:“介为人刚毅,守道不阿,居家孝友,教子以义方。尝曰:‘士当先立其大者,而后计其小者。’观此诗,信然。”
4. 朱熹《伊洛渊源录》卷二引胡瑗语:“徂徕先生以道自任,其教人也,必先正其心志,而后课以学问。此诗所谓‘仁义足饱饫,道德堪咀嚼’,即其教旨之髓也。”
5. 《宋文鉴》卷一百三收录此诗,题下注:“石介以寒儒守节,训子不以贫为病,而以道为粮,真得孔孟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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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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