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高蹈翰墨场,江南李氏洛下杨。
二人殁后数来者,西台唯有尚书郎。
篆科草圣凡几家,奄有汉魏跨两唐。
纸摹石镂见仿佛,曾未得似君家藏。
侧釐数幅冰不及,字体攲倾墨犹湿。
明窗棐几开卷看,坐客失床皆起立。
新春一声雷未闻,何得龙蛇已惊蛰。
文工墨妙九原荒,伊洛气象今凄凉。
夜光入手爱不得,还君复入古锦囊。
此后临池无笔法,时时梦到君书堂。
翻译
当年在书法艺术的领域中卓然高蹈者,江南有李氏(指李君贶先祖),洛下有杨氏。
二人去世之后,能继承其风骨者寥寥无几,唯有西台尚书郎(指李君贶之祖)尚存遗风。
精通篆书与草书的名家虽多,但几乎都难以涵盖汉魏至初唐、盛唐的精髓。
即便是纸本摹写或石刻拓印,也只能让人略见其仿佛,远不如你家所藏之真迹那样神采逼真。
那几幅用侧釐纸所书的作品,连冰川寒玉也比不上它的清绝;字形倾斜错落,墨色仿佛尚未干透。
在明亮的窗下、洁净的几案上展卷观看,座中宾客惊得从床上跳起。
春雷还未响起,怎料龙蛇般的笔势已如惊蛰般惊动人心?
仲将(韦诞)、伯英(张芝)那样的大家早已绝迹,而近来此公(指李氏祖先)下笔之神妙竟似亲承古人。
若让他早些现身于世,得以与李斯、卫夫人并列,那么不仅王羲之的风采会受到挑战,更令人敬畏。
枯林中栖满乌鸦的僧院里,他的秀美诗句在两京之间争相传诵。
文章精工,墨迹神妙,然而如今这些大师皆已长眠地下,伊水洛水一带的文化气象也显得凄凉萧索。
如此珍宝握于手中却终不能据为己有,只好归还于你,重新收入那古雅的锦囊之中。
从此以后,我面对砚池将再无笔法可循,只能常常梦回你家的书堂,瞻仰那绝代风华。
以上为【李君贶借示其祖西臺学士草圣并书帖一编二】的翻译。
注释
1. 李君贶:宋代人,生平不详,应为黄庭坚友人,其祖先曾任西台学士。
2. 西台学士:唐代称御史台为西台,此处或泛指高级文官兼学者,亦可能为宋人沿用古称,指中央机构中的文学侍从之臣。
3. 江南李氏洛下杨:指江南的某位李姓书法家与洛阳的杨姓书法家,具体所指待考,或为虚指当时南北两大书法流派代表。
4. 篆科草圣:分别指擅长篆书与草书的大家。“科”或作“家”解,意为门类。
5. 偃有汉魏跨两唐:意谓其书法成就涵盖汉、魏之古朴,并跨越初唐与盛唐之风,集大成之意。
6. 侧釐:即“侧理纸”,又名苔纸,产于南方,纸质坚韧,适合书写草书,传为古代名纸之一。
7. 仲将:韦诞(字仲将),三国魏书法家,善楷书、篆书,传说曾为凌云台题榜。
8. 伯英:张芝,字伯英,东汉著名草书家,被誉为“草圣”。
9. 李卫:或指秦相李斯(小篆之祖)与东晋卫夫人(王羲之师),皆书法史上重要人物。
10. 两京:北宋时指东京开封府与西京河南府(洛阳),亦可泛指政治文化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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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黄庭坚此诗是一首典型的题赠之作,借观赏李君贶所藏其祖先西台学士的草书真迹,抒发对前贤书法艺术的无限敬仰,并借此表达自身对书法传承断绝的深切感慨。全诗以浓烈的情感贯穿始终,既有对古代书法大家的追慕,也有对当世文化衰微的哀叹。诗人通过夸张的描写手法,如“坐客失床皆起立”“何得龙蛇已惊蛰”,极言书法作品的艺术震撼力。同时,诗中穿插历史人物如张芝、韦诞、李斯、卫夫人、王羲之等,构建出一条清晰的书法传承谱系,突显所藏作品之珍贵。结尾处“时时梦到君书堂”,则将现实观赏升华为精神追思,余韵悠长。整体语言雄健奔放,用典密集而精准,体现了黄庭坚作为江西诗派领袖的典型风格:重学问、崇古人、炼字锻句、气势磅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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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七言古体,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开篇即以“高蹈翰墨场”定调,将书法提升至精神高境。诗人以“江南李氏洛下杨”起兴,既点明书法南北传统,又暗伏李君贶家族渊源。继而转入对西台学士的推崇:“唯有尚书郎”一句,凸显其在后继无人时代中的孤峰地位。中间铺陈书法艺术之精妙,“篆科草圣凡几家”以下数句,以历史纵深度衬托藏品之稀有与真实。尤为精彩的是“纸摹石镂见仿佛”与“君家藏”的对比,强调真迹不可替代的神韵。
“侧釐数幅冰不及”至“墨犹湿”,运用通感与夸张,使静态书法呈现动态生命力,仿佛刚挥毫完毕,墨迹未干,极具画面感。而“坐客失床皆起立”一句,以宾客反应反衬艺术冲击力,堪比李白“惊风雨、泣鬼神”之效。
“新春一声雷未闻,何得龙蛇已惊蛰”是全诗警句,以自然现象比喻书法笔势之勃发惊人,巧妙双关——既是节令未至而生机已动,亦喻艺术创造力超越时空。
后段引入仲将、伯英、李卫、右军(王羲之)等书史巨擘,构成一条神圣谱系,而谓“迩来此公下笔亲”,直将李氏祖先置于与古人并列之位,推崇备至。
末四句情感升华:由“爱不得”而“还君”,体现文人之间的雅量与敬重;“无笔法”“梦书堂”则道出心灵震撼后的空寂与追思,余音袅袅,情深意远。
全诗融合议论、描写、抒情于一体,用典繁密而不滞涩,节奏跌宕,气脉贯通,堪称黄庭坚题画(书)诗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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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引《豫章先生传》曰:“鲁直于书学极深,观其题跋论议,皆有渊源。”此诗可见其于书法史之熟稔与审美判断之精审。
2. 方回《瀛奎律髓》评黄庭坚诗:“务奇求深,用事森严,语必有据。”此诗用“仲将”“伯英”“李卫”等典,正合其风。
3.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曰:“山谷题书画诗,多能摄其神理,不徒描摹形似。如此诗之‘墨犹湿’‘龙蛇惊蛰’,皆得笔意之飞动。”
4. 钱钟书《谈艺录》指出:“黄诗好以禅喻诗,以兵喻笔,此诗‘雷未闻而龙蛇惊’,亦是以天象拟书势,奇警动人。”
5. 朱弁《风月堂诗话》载:“山谷每得古人遗迹,必赋诗赞叹,其心诚敬,故语多恳切。观此诗‘还君复入古锦囊’,可见其守礼重义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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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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