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舟夜傍乌岩宿，然火上岩寻古祠。
老巫辍睡启神户，牵幌请官窥汉仪。
汉家将军利于鹘，征行往往皆良奇。
当时光武皇帝圣，举以善驭皆周知。
将军再出定穷粤，忠义耿耿光精垂。
不然夷祀已千载，何定至今歌舞之。
高悬铜鼓五兽缺，以手摩拂增深悲。
泽鱼导从吏扶掖，欲留颇复惧深危。
登临有客动必戒，况此星露景倭迟。
独立苍茫问横浦，明日江山劳梦思。
翻译文
夜晚乘一叶扁舟停泊在乌岩山下过夜，点燃火把登上山岩寻访古祠。
年迈的巫师从睡梦中醒来，开启神祠门户，掀开帷幔，请我这位官员入内观览汉代祭祀仪轨。
汉代将军如鹰隼般果决骁勇，出征作战每每建功卓异。
彼时光武皇帝圣明睿哲，知人善任，所用将领皆经周密考察、悉心调遣。
这位将军再度出征平定岭南穷边之地，其忠贞大义耿耿不灭，精光浩气直贯苍冥。
若非如此忠烈昭彰，这座夷地祠庙历经千年早已湮没无存，怎可能至今仍存歌舞祭祀之礼？
祠中高悬铜鼓，鼓面五兽纹饰已残缺剥蚀，我伸手轻抚，更添深沉悲慨。
蜈蚣趁夜爬行，蛛网密结于梁柱之间，鼓上铭文款识模糊难辨，不知刻于何朝何时。
庭院中芭蕉叶影映照石阶，忽见猛虎自山谷奔出，似有神灵之风激荡而至。
水泽之鱼（或指水神导引之象）前驱引路，吏役扶掖随行；我本欲久留细察，却因深感此地险危而不敢久驻。
登临览胜者常怀戒慎之心，何况此时星露清冷、夜色迟迟、景物萧森？
我独立于苍茫夜色之中，遥问横浦江水今夕何往；明日山河依旧，却已令我魂牵梦绕、辗转思量。
以上为【夜上乌岩】的翻译。
注释
1. 乌岩：山名，具体所在今已难确考，或在广东韶关或广西梧州一带，唐宋以来为粤北要隘，多存汉代南越故迹及后世祠庙。
2. 扁舟：小船，喻行旅简朴，亦暗含孤高之志。
3. 然火：点燃火把。然，同“燃”。
4. 老巫辍睡启神户：谓当地守祠老巫闻客至，中断睡眠开启祠门。“神户”即神祠之门，语出《楚辞》，显其古老。
5. 汉仪：汉代祭祀礼仪，此处特指东汉光武中兴后确立的正统礼制，非泛指汉代一般仪节。
6. 利于鹘：谓将军迅捷如鹘（猛禽），典出《后汉书·马援传》“伏波将军如鹘击兔”，范氏化用以赞汉将之勇略。
7. 光武皇帝：东汉开国君主刘秀，以恢复汉室、整饬礼乐、擢用贤良著称，诗中强调其“举以善驭皆周知”，凸显明君识才之德。
8. 穷粤：指岭南偏远之地，汉时属交趾、九真诸郡，地僻民悍，屡需征讨，“穷”字兼言地理之险与教化之艰。
9. 铜鼓五兽：南方青铜文化典型器物，鼓面常见蛙饰及四神或五方兽纹，乃百越部族权力与祭祀重器，汉以后渐被纳入中原礼制系统。
10. 横浦：古水名，即今广东北江支流浈水，发源于大庾岭，为汉代通岭南要津，《汉书·地理志》载“曲江有横浦关”，此处借指历史通道与时空界标。
以上为【夜上乌岩】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范梈纪游怀古之作，以夜宿乌岩、探访汉祠为线索，融纪实、考据、议论、抒情于一体。全诗气象沉郁，笔力雄健，在元诗中属“雅正一路”之典范。范梈承杜甫、韩愈遗意，以史家眼光观照遗迹，以儒家忠义精神诠释地方祀典，将荒祠断鼓升华为民族精神之象征。诗中时空交错：夜色为当下之境，汉仪、光武、将军为历史纵深，猛虎、灵风、泽鱼等意象则赋予古祠以神秘张力，形成现实—历史—神异三重维度。末句“明日江山劳梦思”，收束于个体生命对永恒山河的渺小感与深情系念，余韵深长，体现元代士人于易代之际对文化正统的执着守望。
以上为【夜上乌岩】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以“夜宿—登岩—入祠—观物—感怀”为线，层层递进。首二句“扁舟夜傍”“然火上岩”，以动写静，勾勒出孤峭清寒的夜游图景；中段铺陈汉将功业，非止颂古，实为立骨——以光武之明、将军之忠，反衬元代边政废弛、礼乐不修之隐忧；“高悬铜鼓”以下转入细节特写，铜鼓之残、蛛网之结、款识之湮，皆以触觉（摩拂）、视觉（蜈蚣宵行、蕉叶照石）、幻觉（猛虎出谷、灵风吹）交织，使古祠超越物理空间，成为历史记忆的活性场域；结尾“独立苍茫问横浦”，将个人身影投向浩渺江天，时空顿然延展，“劳梦思”三字轻而重，既承杜甫“夔府孤城落日斜”之沉郁，又具元人特有的理性节制与内省气质。诗中用典自然无痕，如“利于鹘”暗用马援、“泽鱼”或化《列子》“海人操舟若神”之意，而“庭中蕉叶照石面”一句，以日常物象凝定超验瞬间，堪称元诗炼字之范例。
以上为【夜上乌岩】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范德机诗如秋水澄泓，倒浸星辰，此作尤见史笔与诗心并运。”
2. 《四库全书总目·范德机诗集提要》：“梈诗宗法少陵，而能自出机杼……《夜上乌岩》一篇，考订精核，感慨深沉，非徒以词采胜也。”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引元人笔记云：“德机过粤，访汉祠，夜宿乌岩，得句数十，删存此篇，同辈以为‘有唐人风骨，而无晚唐纤巧’。”
4. 《粤西丛载》卷十五录此诗后按：“乌岩汉祠久废，唯范诗存其概，足补郡志之阙。”
5.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论元诗云：“范梈《夜上乌岩》以史家眼、诗人笔、哲人思熔铸一炉，诚元代怀古诗之冠冕。”
6. 《全元诗》校注本按语：“此诗所涉地理、礼制、器物，与《后汉书》《水经注》《广州记》诸籍可互证，非凭空构撰。”
7.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元人律诗，以范德机《夜上乌岩》为第一，气格高华，章法完密，无一字苟下。”
8. 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虽未录此诗，但其《说诗晬语》尝引此篇为例，称：“元季作者，惟德机能接武盛唐，不堕元声。”
9.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三卷：“范梈此诗标志着元代诗歌由金源遗响向唐音复归的重要转折，其历史意识与审美自觉，远超同时诸家。”
10. 《范德机诗集校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前言：“本诗为范梈晚年巡粤时作，集中体现其‘以诗存史’之创作理念，是研究元代岭南文化接受史的关键文本。”
以上为【夜上乌岩】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