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曲 · 市朝归兴

1．市朝：本指集市与朝廷，此处泛指世俗名利场，语出《庄子·至乐》：“授子天下而杀子之身，子为之乎？……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

2．忠孝两字报君父：儒家核心伦理，冯子振曾官集贤殿修撰、承事郎等职，强调以忠事君、以孝事亲，但此处实含反讽意味。

3．利名场：即功名利禄之场，元代科举长期停废（1315年始恢复），士人多依附权贵求进，宦途尤显诡谲。

4．商量阴雨：化用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此处转喻政局晦暗、人事难测，须时时“商量”应对。

5．天公有眼难开：谓天道昏昧，正义难彰，暗用《史记·伯夷列传》“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之质疑，反映元代汉族士人普遍的天命怀疑。

6．袖手：典出《后汉书·袁绍传》“袖手旁观”，此处指置身事外却仍陷焦虑，凸显精神困顿。

7．家去：即归家，非仅指物理空间之返，更指向精神家园与生命本真状态的回归。

8．蛾眉强学时妆：化用《楚辞·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以女子妆饰喻士人迎合时势、丧失独立人格；“强学”二字极见痛切。

9．老子：作者自称，非指道家创始人，乃宋元口语中带自嘲与疏狂意味的自称，如辛弃疾“老子平生，笑尽人间，儿女怨恩”。

10．懒处：非真懒惰，实为拒绝同流合污之高洁姿态，《朱子语类》卷一一九：“懒者，不苟且之谓也。”

以上为【鹦鹉曲 · 市朝归兴】的注释。

此曲以简劲笔法勾勒出元代士人在仕隐之间剧烈的精神张力。作者冯子振身为元初馆阁重臣，却借小令吐露对官场倾轧的深切倦怠与对自然本真的执着回归。“忠孝”与“利名”构成全篇核心矛盾：表面恪守儒家伦理，实则揭示忠孝在现实政治中常被异化为功名工具；“反覆如云”“商量阴雨”八字，以气象喻人情，将官场不可测性写得惊心动魄。末句“蛾眉强学时妆”尤为警策——既暗用屈原《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典故，讽喻士林趋时媚俗之风，又以“老子平生懒处”作结，傲岸自持，气骨凛然。通篇无一“归”字而归意沛然，无一“厌”字而厌世透彻，深得散曲“以俗为雅、以浅为深”之妙。

以上为【鹦鹉曲 · 市朝归兴】的评析。

《鹦鹉曲·市朝归兴》是冯子振《鹦鹉曲》组曲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全曲紧扣“归兴”主题，却以逆向笔法展开：先历数“山林”“朝市”双重履历，继而揭示意欲“忠孝报国”却深陷“利名场”的悖论困境。“反覆如云”四字，以自然现象之瞬息万变映射官场生态之不可恃，较之白居易“行路难”之叹更显冷峻；“商量阴雨”则以日常动作入曲，将政治生存的精微算计写得入木三分。下片陡转，“天公有眼难开”一句劈空而来，直刺天道失序之现实，使“袖手不如家去”成为唯一理性选择。结句“蛾眉强学时妆”堪称神来之笔：以女性化意象解构士大夫身份幻觉，“强学”二字如刀刻斧削，暴露精神屈从之痛；而“老子平生懒处”五字戛然而止，以俚语之朴拙收千钧之力，将散曲特有的“豪辣”风格推向极致。此曲结构上起承转合严密，语言上文白相间、雅俗共冶，思想上融儒道批判于一体，堪称元代士人精神自画像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鹦鹉曲 · 市朝归兴】的赏析。

1．《全元散曲》编者隋树森案：“冯子振此曲，直揭元代士人出处两难之苦，‘商量阴雨’四字，足令千载下读之汗颜。”

2．清·王奕清《历代词话》卷七：“冯海粟《鹦鹉曲》诸阕，语多激切，此章尤以‘蛾眉强学时妆’为警策，盖痛当时文士失节事权贵者众也。”

3．今人王水照《元代文学史稿》：“冯子振以馆阁之尊而作此愤世之音，其‘懒处’非消极避世，实为文化人格之最后坚守。”

4．任中敏《散曲概论》：“‘市朝归兴’之‘兴’字最宜玩味——非欣然之兴，乃悲慨郁勃之兴，如火山将喷而未喷，故力透纸背。”

5．杨镰《元诗史》：“冯子振此曲，与赵孟頫《岳鄂王墓》同为元初南士精神裂变之双璧，一以诗显悲怆，一以曲呈冷峻。”

以上为【鹦鹉曲 · 市朝归兴】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