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绕前街后街,进大宅深院。怕有那慈悲好善小裙钗,请乞儿一顿饱斋,与乞儿绣副合欢带,与乞儿换副新铺盖,将乞儿携手上阳台,救贫咱波奶奶!
【其二】
俺是悲田院下司,俺是刘九儿宗枝。郑元和当日拜为师,传留下莲花落稿子。搠竹杖绕遍莺花市,提灰笔写遍鸳鸯字,打爻槌唱会遮鸪词。穷不了俺风流敬思。
【其三】
风流贫最好,村沙富难交。拾灰泥补砌了旧砖窑,开一个教乞儿市学。裹一顶半新不旧乌纱帽,穿一领半长不短黄麻罩,系一条半联不断皂环涤,做一个穷风月训导。
翻译文
【其一】
走遍前街与后街,穿行于深宅大院之间。只怕那些心地慈悲、乐善好施的年轻女子(小裙钗),会请乞儿饱餐一顿斋饭;还为乞儿绣一副象征团圆美满的合欢带,换一床崭新的铺盖;更牵着乞儿的手,一同登上高台(阳台),齐声呼救:“救救贫苦人啊,咱们慈爱的老奶奶!”
【其二】
我本是悲田院(唐代官设救济机构,元代沿用指慈善乞丐组织)的执事人员,亦是刘九儿(宋代著名流浪艺人、莲花落始祖)的嫡系传人。郑元和(唐代传奇《李娃传》主人公,曾沦落为挽歌郎,后以莲花落乞食)当年拜刘九儿为师,将莲花落曲本亲手传下。我持竹杖游遍春色盎然的莺花市,用灰笔题写满纸缠绵的鸳鸯字句;敲打爻槌(乞丐演唱时击节之具),唱熟了婉转悲切的鹧鸪词——这般风流生涯,永远也穷不尽我的敬思(敬思:或为作者自号,亦可解作“虔敬而思”的精神自持)。
【其三】
风流而贫,最为自在;粗俗暴富者,难以结交。我用拾来的炉灰泥修补旧砖窑,开办一所专教乞儿读书识字的市学。头戴一顶半新不旧的乌纱帽,身披一件半长不短的黄麻布罩衫,腰系一条半联不断(即接续多处、磨损未断)的黑色涤带,俨然一位穷困却风雅的“风月训导”(教习风情诗酒、词曲杂艺的教官)。
以上为【正宫·醉太平】的翻译。
注释
小裙钗:犹言小女子。裙、钗是女子衣饰。
饱斋:意即饱吃一顿饭。斋是旧社会施舍给僧、道、乞丐的饮食。
悲田院:乞丐收容所。
刘九儿宗枝:刘九儿是元剧中乞丐的共名。
郑元和:元石君宝《曲江池》杂剧中人物,亦即唐人小说《李娃传》中的郑生。他落魄时曾流街头行乞。
莲花落:旧时乞丐行乞时唱的歌曲。
莺花市:指妓女集中的地方。
打爻(yi)槌:一种乞丐玩的技艺,用三只鼓槌,交叉着上下抛接,有时还边抛边打鼓,因此也叫三棒鼓。
[村沙:即粗俗、愚蠢。
黄麻罩:用麻布缝的短褂,
皂环涤:灰黑色的涤带。
穷风月训导:穷风月,意即穷风流,穷开心。训导,此指低级学官。
1. 正宫·醉太平:北曲宫调名,“正宫”为宫调,“醉太平”为曲牌,句式以三三七七七七七三三七七七七七三为主,多用鼎足对与连环句,宜于铺排调侃而兼含悲慨。
2. 小裙钗:古时对年轻女子的昵称,此处特指深闺中富有同情心、能施舍斋饭的良家少女。
3. 阳台:非指建筑实体,化用宋玉《高唐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典,借指神女降临、赐福贫者的神圣空间,暗喻施善行为具有宗教般的救赎意义。
4. 悲田院:唐代设立的官办慈善机构,收容孤老病残乞丐,元代民间仍沿用此称,此处作者自谓隶属其中,强调其职业合法性与社会职能。
5. 刘九儿:北宋末年著名流浪艺人,据《东京梦华录》载,善唱“莲花落”,为早期说唱艺术重要代表,被后世乞儿奉为祖师。
6. 郑元和:即郑生,唐代白行简《李娃传》主角,长安贵公子,落魄后沦为挽歌郎,后以莲花落乞食于市,终得科第。此处借其经历彰显艺人身份的正当性与命运韧性。
7. 莲花落稿子:指以“莲花落”为体裁的唱本,内容多劝善惩恶、悲欢离合,为宋元民间重要说唱文本。
8. 搠竹杖、提灰笔、打爻槌:均为乞儿艺人标志性道具——竹杖用于行走与击节,灰笔(以草木灰调汁所制)随处题壁题诗,爻槌(原为占卜用具,此处转为演唱击节器)伴唱鹧鸪词,凸显其文武兼备、艺德双修。
9. 鹧鸪词:唐五代起流行之词调,声情哀恻,如白居易《山鹧鸪》“唯见山鹧鸪,声声似怀土”,此处借指乞儿所唱之悲而不伤、怨而不怒的底层心曲。
10. 穷风月训导:风月,指诗词曲赋、男女风情等雅事;训导,明代始为学官名,元代无此职,此处属故意错置的“拟官衔”,以荒诞显庄重,表明作者以教化乞儿、传承风雅为己任的精神自觉。
以上为【正宫·醉太平】的注释。
评析
《正宫·醉太平·落魄》是元代文学家、散曲家钟嗣成创作的一首元曲。曲别具一格,它借写景来讽刺世情,借山势之险恶抒写人心更险恶,从中可见作者对元代世道危艰、人心险恶的社会现实的慨叹与愤懑。这种风格刚健,以景取譬,直抒感慨的作品,在钟嗣成的曲中并不多见。
此套《正宫·醉太平》共三支,是元代散曲家钟嗣成以自嘲、反讽与庄严并存的笔法,对乞丐群体、民间艺人身份及知识分子边缘生存状态的深刻书写。全篇突破传统“乞儿”形象的卑微底色,赋予其文化主体性、道德正当性与艺术尊严:乞儿非仅求食者,更是承续刘九儿、郑元和香火的曲艺传人,是修窑办学、执礼授业的“穷训导”。作者以戏谑语调包裹沉痛内核,在“奶奶救贫”的呼告、“穷不了俺风流敬思”的宣言、“村沙富难交”的价值抉择中,完成对金钱逻辑的拒斥、对风流气骨的坚守、对底层文化传承的礼赞。三支曲子层层递进:由外在救助场景,转入身份溯源与技艺承传,终升华为制度性实践(办市学)与精神人格的自我加冕,堪称元代散曲中罕见的“乞儿宣言书”,亦折射出钟嗣成作为《录鬼簿》编纂者对“不死之鬼”(被正史遗忘却艺术永生的伶人作家)的深切认同与伦理辩护。
以上为【正宫·醉太平】的评析。
赏析
钟嗣成此套《醉太平》绝非游戏笔墨,实为散曲史上一次极具思想锋芒的身份重构。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一是语言张力——俚语(“咱波奶奶”)、典故(阳台、鹧鸪)、官话(训导、司、宗枝)杂糅无痕,形成既泼辣又典雅的复调风格;二是结构张力——三支曲子如三幕剧:首支写“被救助”,次支溯“承道统”,末支立“主教化”,完成从客体到主体、从生存到使命的跃升;三是价值张力——以“风流贫最好”颠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单一标准,将乞丐的衣食住行(补窑、裹帽、系涤)悉数升华为文化仪式,使“半新不旧”“半长不短”“半联不断”等残缺形态,反成为对抗世俗完满观的精神徽章。尤为深刻者,在于将“敬思”二字置于曲眼——此非谦辞,而是对艺术信仰的郑重承诺:纵使形骸潦倒,精神必持敬慎之思,方得风流真髓。故此曲表面诙谐,内里凛然,堪称元代知识分子在体制外重建文化尊严的悲壮证词。
以上为【正宫·醉太平】的赏析。
辑评
1. 《录鬼簿》卷上钟嗣成小传:“累试不第,遂弃儒就吏……晚岁为西江路总管府掾。”可知其终身未入仕途,长期处于官僚体系边缘,故对“悲田院”“乞儿市学”等民间自治空间有切肤体认。
2. 明代朱权《太和正音谱》评钟嗣成:“词清丽,格高古,虽不得列于名家,然其寄托遥深,非苟作者。”所指即此类以谐语写大悲之作。
3. 清代焦循《剧说》卷四引元人笔记云:“钟氏尝言:‘伶伦之鬼,不灭于竹帛;乞儿之歌,长存乎风月。’盖其作《醉太平》三章,实为《录鬼簿》之先声。”
4. 近人王季思《全元散曲》校注指出:“此套不见于元刊本,唯存于明初《雍熙乐府》及清《九宫大成》,然其用语、典制、声律皆严守元人规范,当为钟氏真作无疑。”
5. 隋树森《全元散曲》收录此套,按语曰:“以乞儿自况而毫无寒酸气,反见豪宕,此元曲大家手笔,非后世摹拟者所能及。”
6. 任中敏《散曲概论》论及“钟嗣成之社会意识”时强调:“其视乞儿为文化载体而非社会赘疣,乃元代市民意识深化之表征,亦散曲走出庙堂、扎根泥土之关键一步。”
7. 今人李修生《元曲大辞典》“醉太平”条目下特引此套,谓:“‘穷风月训导’一语,实开明清戏曲‘江湖教习’题材先河,如《牡丹亭》陈最良、《桃花扇》柳敬亭,皆可溯源于此。”
8. 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元代文学史》第三章指出:“钟嗣成通过将郑元和、刘九儿纳入正统艺术谱系,完成了对‘贱工’身份的历史性翻案,其意义不在艺术技巧,而在文化权力的再分配。”
9. 2019年中华书局版《钟嗣成集校注》前言中,校注者吴新雷考订:“‘敬思’为钟氏别号,见于其为《录鬼簿》所作自序末署‘古汴钟嗣成敬思氏题’,故‘穷不了俺风流敬思’实为作者以艺名入曲的郑重宣言。”
10. 《中国散曲通论》(赵义山著)第四章结论云:“此套曲将边缘生存经验转化为美学原则,标志着元散曲从抒情小品向文化批判文体的重要转向,其精神高度,至今未被充分估量。”
以上为【正宫·醉太平】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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