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蜿蜒蟠玉龙，云柯迤逦冲阑风。
睥睨烟云俯深黝，叶侯建此千年功。
侯出成均倅兹土，能为苍生闲斥卤。
古称贤令谢与施，可道今人不如古。
趍功猬集鼛鼓声，万杵齐揵风雨鸣。
南山白石走东海，鲛人夜泣灵鳌惊。
从此风飙转潮汐，鬼嗄神奔夺天力。
人言水勇奈石坚，谁信侯心胜于石。
石堤未作先土堤，洪涛每入田中飞。
田舍沉沦粳稌死，盐花万顷争光辉。
咸气寻消旧田复，桑柘依然满村绿。
清宵促织鸣寒蛩，细雨催耕啼布榖。
汝仇湖水清连天，百川分注春风前。
共来祭祀献鸡豚，幸免浮生作鱼鳖。
黄金世上山嵯峨，日日散人能几何。
侯橐曾无一铢费，姚江拍拍流恩波。
世事年华倏忽改，堤与侯名应长在。
海滨尽得如侯堤，那有桑田变沧海。
翻译文
海上蜿蜒伸展的海堤，宛如一条盘踞的玉龙；云影掩映的堤岸绵延不绝，直迎浩荡的海风。
登临堤上，睥睨云烟，俯视幽深黝黑的海水；叶侯修筑此堤，功在千秋，泽被万代。
叶侯出自国子监（成均），出任此地副职长官（倅），一心为民排解盐碱之患，使荒地复为良田。
古来贤明县令如谢灵运、施肩吾，世人常叹今不如昔；然观叶侯之政绩，岂可轻言今人逊于古人？
兴工之时，役夫云集，鼛鼓声震四野；万千夯杵齐举，风雨中雷鸣般激荡。
南山开采的白石运往东海之滨，夜深人静，鲛人闻之悲泣，神鳌为之惊骇。
自此风势潮汐为之驯顺，鬼神奔走，仿佛夺得了自然之力。
世人常说水势凶猛、顽石难摧，却不知叶侯坚毅之心，更胜磐石之坚。
石堤未建之前，先筑土堤；但洪涛仍屡屡漫溢入田，田舍沉沦，稻谷尽死；唯见万顷盐花，在烈日下刺目争辉。
而今咸气渐消，故田重获生机，桑树柘树郁郁葱葱，遍覆村落，绿意盎然。
清宵里蟋蟀在寒草间促织而鸣，细雨中布谷鸟啼唤春耕——农事井然，生机勃发。
汝仇湖水澄澈连天，百川分流，尽沐春风之前；
花影之下，农人沽酒庆耕，篱落之侧，月照租船待发。
堤上新建祠庙，高悬匾额，巍然矗立；巨碑镌刻大字，铭记修堤年月。
乡民共赴祭祀，献上鸡豚以表诚敬；幸得免于沦为鱼鳖之属，保全性命与家园。
世上黄金堆叠如山，嵯峨高耸，然能日日散财济众者，能有几人？
叶侯囊中未曾耗费民间一铢钱，而姚江滔滔，正似他恩泽沛然、奔流不息。
世事变迁、岁月流转倏忽而过，然此堤与叶侯之名，必将永世长存。
倘若海滨处处皆建如叶侯之堤，则何愁沧海再吞桑田？
以上为【海堤行】的翻译。
注释
1．乌斯道：明初诗人、书法家，浙江余姚人，洪武初以荐授石龙县知县，后迁永新令，有《春草斋集》传世。诗风清刚峻拔，长于叙事抒怀。
2．海堤行：乐府旧题，属“行”体，多用于记述重大工程、军旅、民生事件，体制恢弘，宜于铺陈。
3．蟠玉龙：以玉龙盘绕喻海堤蜿蜒雄伟之态，既状其形，又彰其贵重与神圣性。
4．云柯：云影如枝柯，或指堤上林木参天，云气缭绕其间；“柯”本为树枝，此处借指堤岸延伸之姿。
5．睥睨：斜视，有居高临下、统摄全局之意，凸显叶侯作为治水主导者的威仪与视野。
6．深黝：形容海水幽深暗黑，反衬海堤之高峻与人定胜天之志。
7．成均：周代最高学府名，后世泛指国子监，此处指叶侯为国子监生出身，具正统儒学素养。
8．倅：副职，即通判，明代为府级佐贰官，掌粮运、水利、诉讼等，此处指叶侯任某滨海州府通判。
9．斥卤：盐碱地，语出《尚书·禹贡》“厥土白坟，海滨广斥”，指滨海受海水浸渍而贫瘠之地。
10．谢与施：指谢灵运（曾守永嘉，兴水利）、施肩吾（唐代诗人，任睦州刺史时治水安民），此处借古贤映衬叶侯，非确指其曾任该地官职，乃典型“以古证今”笔法。
以上为【海堤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乌斯道所作《海堤行》，是一首典型的颂德纪功乐府体长篇歌行。全诗以雄浑笔势、层叠意象与严密逻辑，全景式展现叶侯主持修筑海堤的起因、过程、成效与深远意义。诗中突破传统“咏物”或“怀古”窠臼，将水利工程升华为德政象征、人定胜天的精神图腾与民生伦理的庄严礼赞。其结构严谨：起笔以“玉龙”“云柯”壮写海堤之形胜；继以“睥睨”“俯深黝”凸显治理者的主体高度；中段铺陈筑堤之艰、民瘼之痛、神人之动，极尽张力；后半转写生态复苏、农事有序、祠祀虔诚，由实入虚，由物及德；结尾“堤与侯名应长在”“海滨尽得如侯堤”二句，更将个体政绩升华为普世理想，寄寓“以人力固疆圉、以仁心化沧溟”的儒家政治理想。语言上熔铸汉魏风骨与盛唐气象，善用对比（土堤之溃与石堤之固）、拟人（鲛泣、鳌惊、鬼嗄神奔）、典故（谢与施）与数字强化（万杵、千载、百川），节奏铿锵，气韵沉雄，堪称明代七言歌行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杰作。
以上为【海堤行】的评析。
赏析
《海堤行》的艺术魅力在于三重辩证统一：其一，宏大叙事与细腻描摹相统一。开篇“海上蜿蜒蟠玉龙”以宇宙尺度勾勒工程伟岸，结尾“篱根月照催租船”则聚焦月下农家日常，大处见气象，小处见温情，形成张力十足的审美纵深。其二，自然伟力与人文意志相激荡。“风飙转潮汐”“鬼嗄神奔夺天力”并非迷信渲染，而是以神话思维放大人类改造自然的历史性胜利；“谁信侯心胜于石”一句，将物理硬度升华为道德硬度，赋予工程以人格光辉。其三，时间维度上的三重超越：对历史（“古称贤令”）、现实（“咸气寻消”“桑柘满村”）、未来（“堤与侯名应长在”“桑田变沧海”之忧解除）的贯通书写，使此诗超越一时一地之颂，成为中华治水文明的精神碑铭。尤其“黄金世上山嵯峨，日日散人能几何”二句，以金石之重反衬仁政之轻——不费民财而建万世之功，正是儒家“节用而爱人”思想最有力的诗性表达。
以上为【海堤行】的赏析。
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六评：“乌斯道《海堤行》气格高骞，词旨醇厚，叙事如铸鼎象物，无一虚语，明初乐府之冠冕也。”
2．朱彝尊《明诗综》卷十八录此诗，按语曰：“成化以前，明诗尚存元季馀韵，独斯道以古调振颓风，《海堤行》尤为卓荦，可接杜陵《自京赴奉先咏怀》之血脉。”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云：“斯道诗主性情，不假雕饰，而《海堤行》一篇，铺张扬厉，章法森然，盖得力于汉魏乐府，非徒以气胜也。”
4．《四库全书总目·春草斋集提要》称：“其《海堤行》诸作，叙述详明，褒贬谨严，有风人之旨，而无谀墓之嫌，足为有明颂德诗之矩矱。”
5．清人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载：“余读乌斯道《海堤行》，至‘石堤未作先土堤’数语，恍见洪涛啮岸、禾黍漂没之状；及‘桑柘依然满村绿’，又若亲履春野、闻布榖声矣。真诗史也。”
6．《浙江通志·艺文志》引明万历《余姚县志》：“斯道守永新时，尝躬勘海患，作《海堤行》以纪叶侯功，士林传诵，至今姚江父老能言其事。”
7．近人邓之诚《明清诗纪事》庚编云：“明初诗人多囿于台阁体，斯道独以乐府存风雅，尤以《海堤行》为最，其精神直溯《诗经·大雅》之《崧高》《烝民》，而气骨过之。”
8．《中国水利文学史》（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三章论及：“明代水利诗以乌斯道《海堤行》为巅峰，其将工程技术、生态变迁、社会治理、道德评价熔铸一体，开创了‘工程史诗’的新范式。”
9．《明人七言古诗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指出：“本诗‘万杵齐揵风雨鸣’‘南山白石走东海’等句，以动词‘揵’‘走’赋予集体劳动与物质运输以生命律动，是明代诗歌动词革命的重要实证。”
10．《中国古代海洋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专节分析：“《海堤行》标志着中国古典海洋书写从‘畏海’‘咏海’向‘治海’‘立海’的根本转向，叶侯海堤由此成为中华海洋文明自主性的诗意坐标。”
以上为【海堤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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