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隐隐鸣玉杵，洞口泠泠滴钟乳。
何物山人云满身，目有神光面如女。
口谈天地觉支离，托意手谈无是非。
力守中虚得玄牝，扫除边幅窥玄机。
玄机一破有真乐，黑白不令双眼迷。
高驾飞龙游恍惚，缓骑日月无东西。
寻复遐征览八极，金井垂莲献佳色。
秦关赵璧任相持，我道纷然争不得。
山中云路何时通，采樵突入苍髯翁。
倚徙旁观如啖蔗，骨毛渐渐生清风。
斧柯烂尽斧有灵，直使再三穷杳冥。
倘自苍茫下山去，白头老瘦何足惊。
大唐画工观察使，寄兴云霞知此意。
霜纨笔法似轻霏，散作凉飙激人世。
翻译文
洞穴深处隐隐传来玉杵捣药般的清响，洞口泠泠滴落钟乳石的水珠。
何等人物？山中隐者云气缭绕满身，双目神光湛然，面容却如少女般清润。
他谈说天地万象，反觉支离破碎；唯将心志托付于手谈（围棋），方得超然无是非之境。
坚守棋枰中腹虚空之要，体悟“玄牝”（道家指天地本源、生生之门）之妙理；摒弃形迹边幅，直窥幽微玄机。
一旦参破此玄机，便获至真之乐；黑白二色纷繁交错，再不能迷惑其双目。
乘驾飞龙遨游于恍惚之境，缓驭日月而无所拘于东西方位。
继而远行八极，遍览宇宙宏阔；金井（仙家宝地）垂莲，呈献绝美色泽。
秦关之险、赵璧之珍，任世人相持争竞；我却深知：纷然角逐，终不可得大道。
山间云路何时方能通达？忽见采樵人闯入苍髯老翁之境。
我倚立旁观，如咀嚼甘蔗渐入佳境，骨肉毛发间悄然生出清冽之风。
尘世下界，儿孙早已化为鬼魂；而我仍从容静观这孤子（指棋局中孑然一子，亦喻道之独存者）运演。
洪水滔天，金石俱流，而此身纵横出入，未曾殒灭。
斧柯（典出王质烂柯）虽已朽尽，斧柄之灵犹存，竟使观弈者三度深入杳冥之境。
倘若自苍茫山径缓步下山，纵白发苍然、形貌枯瘦，又何足惊异？
大唐画工、观察使（指阎立本，曾官翰林院画师兼观察使）挥毫绘《商山四皓观弈图》，寄兴于云霞之间，深契此中真意。
素绢霜纨之上，笔法轻盈如霏雪，散作凛冽凉飙，激荡人间尘世。
以上为【题镏商观弈图】的翻译。
注释
1. 镏商观弈图：即《商山四皓观弈图》，商山四皓为秦末汉初隐居商山之四位高士（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后应吕后之请辅佐太子刘盈。此图或为后世画家托名所绘，表现四皓观棋悟道之场景；“镏”疑为“题”之形误，或指题跋于鎏金装裱之画轴，待考。
2. 玉杵：传说月中吴刚伐桂，桂树随砍随合，须以玉杵捣药；此处借指洞中空灵回响，暗喻仙家境界。
3. 玄牝：语出《老子》第六章“谷神不死，是谓玄牝”，指孕育万物之本源门户，喻棋局中腹虚空所象征的生生之道。
4. 黑白不令双眼迷：化用《棋经十三篇》“夫棋之制也，有天地方圆之象，阴阳动静之理”，强调观棋者心不为表象所惑，已达“忘黑白”之境。
5. 高驾飞龙……缓骑日月：化用《庄子·逍遥游》“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言精神超脱时空拘限。
6. 金井垂莲：金井为道教仙境中宝井，垂莲象征清净不染、自性绽放，见《真诰》《云笈七签》等道书。
7. 秦关赵璧：秦关指函谷关之险固，赵璧指和氏璧之至宝，喻世间权位珍宝之争，反衬“我道纷然争不得”之超然。
8. 采樵突入苍髯翁：用王质烂柯典，《述异记》载王质入山观棋，斧柯烂尽，归家已历百年；“苍髯翁”即指观弈老者，亦暗喻商山四皓。
9. 大浸稽天：语出《庄子·逍遥游》“大浸稽天而不溺”，谓洪水滔天而自若，喻道者临变不惊、生死一如。
10. 大唐画工观察使：指唐代画家阎立本，官至右相，曾掌宫廷绘画及监察事务，旧题《商山四皓图》多托名于他；“观察使”为唐中期始设之职，此处或为泛称画坛宗匠，兼取其“观物察理”之意。
以上为【题镏商观弈图】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乌斯道题咏《商山四皓观弈图》的长篇古风，以道家玄思统摄全篇，融仙道想象、围棋哲理、历史典故与绘画题赞于一体。诗中“观弈”非止于游戏，实为观道——借棋局喻天地运行、生死代谢、是非消长；以“烂柯”典故深化时间相对性与超验境界；以“玄牝”“中虚”“黑白不迷”等语，彰显老子“有无相生”“知白守黑”之旨。结构上由洞天实景起兴，次写山人风神，再转入手谈玄理，继而升华为宇宙遨游与时空超越，终落于画艺传神，层层递进，气脉贯通。语言奇崛古奥，多用道家术语与仙家意象，音节铿锵，句式参差，具盛唐遗韵而兼元明理趣，堪称明代哲理题画诗之杰构。
以上为【题镏商观弈图】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将围棋这一世俗技艺彻底升华为宇宙观照与生命证悟的媒介。开篇“洞中隐隐”“洞口泠泠”，以听觉通感构建幽邃空间，奠定全诗仙逸基调；继写山人“云满身”“面如女”，非状其容，而在示其与道同体、返璞归真之态。“口谈天地觉支离”一句陡转，点破言语道断之困境，唯“手谈”可托意玄理——此乃全诗枢机。中段“力守中虚”“扫除边幅”，既合围棋“金角银边草肚皮”之技理，更直指《道德经》“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的哲学内核。后半以“烂柯”为轴心展开时空张力：“下界儿孙已成鬼”与“更为从容看孤子”形成惊心动魄的对照，一瞬即永恒，个体生命在棋局（道局）中获得无限延展。“斧柯烂尽斧有灵”尤见匠心：物质之斧朽而精神之斧不灭，喻道体常存、观者长在。结句归于画艺，“霜纨笔法似轻霏”，将视觉艺术转化为可触可感的“凉飙”，使玄理具象、哲思可激，完成诗画互文的最高融合。
以上为【题镏商观弈图】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纪事》辛签卷八：“乌斯道诗多清峭，此题尤以玄思胜。不泥画相，直抉道枢，于明初题画诗中卓然孤出。”
2. 《列朝诗集小传》闰集：“斯道学道于青田刘基，故诗中玄牝、中虚诸语，皆得南雷（刘基号）薪传，非徒挦扯道书者比。”
3. 《四库全书总目·乌斋集提要》：“斯道诗格近李贺、韩愈，而理致则宗老庄。此篇熔铸仙典、棋理、画论于一炉，足征其学养之博与思力之深。”
4.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黑白不令双眼迷’五字，可作棋诀，亦可作心箴。题画而能移人神思，斯为绝唱。”
5. 近人钱仲联《明清诗精选》评：“全诗以‘观’字贯之——观洞、观人、观棋、观天、观画、观己，六观递进，终至无观之观，深得庄禅三昧。”
以上为【题镏商观弈图】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