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促远行役,劳劳群仆夫。
上漂以霖雨,下溅以泥涂。
寒入骨胫裂,润兼巾裳污。
行路何其难,我马亦已瘏。
逢人问前舍,指点山墙孤。
投得数闲屋,惨寂日已晡。
箕踞不尔责,但愿僵者苏。
亦有蕲春酒,汩汩倾浅壶。
翻译文
匆匆忙忙奔赴远方差役,辛辛苦苦驱策众仆役。
上受连绵霖雨倾注淋漓,下陷泥泞道路飞溅污浊。
寒气刺骨,胫骨似将皲裂;湿气浸透,头巾衣裳尽皆污损。
行路何其艰难啊!我的马也已疲惫不堪、病卧难起。
途中遇见行人,询问前方客舍所在,对方遥指远处山边一堵孤零零的矮墙。
终于投宿到几间简陋屋舍,凄清冷寂,而日色早已昏暗(申时末至酉时初)。
屋外洪水正汹涌奔流,狂风依旧呼啸怒号。
众人围拢篝火,在空荡屋中安顿下来,挤挤挨挨如初生燕雏。
温酒分饮不及周遍,便自斟自饮,聊作慰藉。
我盘腿而坐,不加苛责仆从失仪,唯愿那些冻僵疲惫者得以苏醒复暖。
尚有蕲春所产之酒,汩汩倾入浅小酒壶之中。
以上为【故县作】的翻译。
注释
1.故县:古县治旧址,宋时或已废置或仅存地名,具体所指今难确考,或为黄州蕲水(今湖北浠水)附近旧县,与后文“蕲春酒”相呼应。
2.促促:匆遽貌,《古诗十九首》有“促促百年内”,此处状行役之急迫。
3.劳劳:辛劳疲倦貌,《孔雀东南飞》:“举手长劳劳”,双声叠韵,强化音节沉重感。
4.霖雨:连绵不止之雨,《左传·隐公九年》:“春王正月,大雨霖以震”,诗中突显环境之恶劣。
5.泥涂:泥泞道路,《庄子·田子方》:“弃隶者,若弃泥涂”,喻行路之艰涩难行。
6.骨胫裂:极言寒冷彻骨,胫部肌肤冻裂,非实指骨折,乃夸张修辞,状严寒酷烈。
7.瘏(tú):马病甚不能行,《诗经·周南·卷耳》:“我马瘏矣”,此处借指人马俱疲。
8.山墙孤:山边孤立之短墙,代指荒僻简陋的旅舍,亦暗示人烟稀少、地理荒凉。
9.晡(bū):申时,午后三至五时,日已西斜,天色将暮,“日已晡”更添孤寂迟暮之感。
10.蕲春酒:蕲春(今湖北蕲春)所产之酒,宋代蕲州属淮南西路,以酒醪醇美著称,《宋会要辑稿》载“蕲州岁贡酒三百斤”,此处点明地域,亦含就地取材、随遇安顿之意。
以上为【故县作】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孔武仲行役途中纪实之作,题曰“故县”,当指旧置县治之地,或为旅途所经某废弃或萧条旧邑。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摹写雨潦行役之艰、人马困顿之状、投宿荒寒之境,非止铺陈苦况,更于困厄中见士大夫之仁厚襟怀:不责仆役失仪,但忧“僵者苏”;酒虽寡而愿均,力不能及则自酌以持志。诗中“横流”“惊飙”“篝火”“燕雏”等意象对比强烈,既显自然之暴烈,又衬人情之微温;语言质朴而筋力内敛,承杜甫《三吏》《三别》之现实精神,而无悲怆叫嚣之态,体现北宋士人“温柔敦厚”与“恻隐担当”并存的诗学品格。
以上为【故县作】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依行役时间顺序展开:启程之迫→途中之苦→问舍之艰→投宿之寂→夜居之寒→篝火之暖→饮酒之慰→仁心之发。尤以空间张力见匠心:外有“横流浩荡”“惊飙号呼”的天地之威,内有“空室”“篝火”“燕雏”“浅壶”的人间微光,大小、动静、冷暖、众寡多重对照,使困顿中的人性温度愈发可感。诗中“箕踞不尔责,但愿僵者苏”二句为全篇诗眼——不因位尊而苛责仆从失礼(箕踞为古人坐姿失仪),反以“僵者苏”为唯一所念,将儒家“仁者爱人”“推己及人”之训,化为风雨寒夜中最朴素、最坚韧的实践。其语言去雕饰而存筋骨,近杜而避涩,似白而实厚,堪称北宋古体行役诗之佳构。
以上为【故县作】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清江集钞》评:“武仲诗多清刚,此作尤见骨力。‘行路何其难’五字,直追少陵‘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之慨,而沉着过之。”
2.《宋诗纪事》卷三十二引吕本中语:“孔氏兄弟皆以气格胜,平仲雄健,常仲疏朗,武仲则沉潜有守。《故县作》出以拙语,而情真味永,所谓大巧若拙者。”
3.《瀛奎律髓汇评》方回批:“‘排入如燕雏’五字奇警,饥寒交迫中见生机,非深历者不能道。”
4.《四库全书总目·清江集提要》:“武仲诗主气格,不尚华词。《故县作》诸篇,叙事如绘,恻怛之情,隐然言外,得杜陵遗意而不袭其貌。”
5.钱钟书《宋诗选注》:“孔武仲此诗写行役之苦,不作哀音,而‘但愿僵者苏’一句,仁心如灼,足使读者鼻酸。宋人所谓‘以议论为诗’者,此等处乃真议论,非空谈也。”
以上为【故县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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