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月微黄，才到竹间，澹著江南影。箔卷半窗，露点凉波，书屋短于烟艇。底问青旗，笑腊酿、秋厨犹剩。红凝。斗古色瓯香，汝哥官定。
还记旧雨梅边，又一叶飘梧，者番清景。吴根梦去，蟹簖鱼床，西风暗吹笭箵。旅话今宵，都忘了、五湖归兴。更静。便挑尽、烛花也肯。
翻译文
燕山之月泛着微黄的清光，初照竹林之间，淡淡映出江南夜色的朦胧剪影。竹帘半卷，窗棂微敞，露珠点点，凉意浮于水波之上；书斋狭小，竟似一叶烟波中的轻舟。何必追问酒旗何处？笑谈间，腊月所酿的酒尚存秋厨之中。案头红釉瓷盏凝光静立，斗品古器——那青瓷瓯盏散发着幽香，正是汝窑、哥窑、官窑的珍品定器。
犹记往昔梅边听雨的旧游，如今又见梧桐叶悄然飘落，恰是这般清寂秋景。吴地水乡的旧梦已杳，唯余蟹簖横陈、渔床静卧，西风悄然吹拂着渔人竹编的笭箵（捕鱼器具）。今宵围坐闲话羁旅生涯，竟全然忘却了曾欲泛舟五湖、归隐江湖的旧志。夜愈深沉，万籁俱寂，纵使烛花燃尽、屡屡挑剔，亦心甘情愿，不忍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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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燕山亭：词牌名，又名《宴山亭》，双调九十九字，上片五仄韵，下片六仄韵，句法多用四六对仗，格律谨严，宜写清峭幽寂之境。
2. 七月十五：中元节，民间祭祖、普度之日，亦称“鬼节”，然词中全无阴晦之气，反以清雅笔致写文士雅集，别具超脱之思。
3. 谡园斋雨坪：谡园当为友人园居名，“谡”有肃穆、挺立之意（《说文》：“谡，起也”），或取竹柏谡谡之象；“雨坪”疑为园中临水平台或书斋名，亦或“雨坪”为另一人号，待考。
4. 燕月：指北地之月，但此处“燕山亭”为词牌，非实指燕地，故“燕月”宜解作清冷高远之月色，与“江南影”构成虚实相生的空间张力。
5. 箔：竹帘或苇帘，古时遮窗之物。
6. 青旗：酒旗，代指酒肆或酒意，此处借指可饮之酒，呼应后文“腊酿”。
7. 腊酿：腊月所酿之酒，古人多于冬至后酿酒，经春熟成，至秋始启，故言“秋厨犹剩”，显其醇厚珍稀。
8. 汝哥官定：指宋代五大名窑中的汝窑、哥窑、官窑及定窑瓷器，尤以汝窑为冠，哥窑次之，官、定亦属上品；“斗古色瓯香”谓以古瓷瓯盏品茗（或饮酒），重在器之古雅与香之清幽，非炫富，乃清赏之趣。
9. 笭箵（líng xīng）：竹制渔具，即渔篓或渔网支架，典出《文选·郭璞〈江赋〉》：“罛篧……笭箵”，此处借指吴中水乡渔事，象征隐逸生活图景。
10. 五湖归兴：典出范蠡泛五湖事，喻功成身退、逍遥江湖之志；词中言“都忘了”，非真弃之，而是当下雅集之乐已超越功名出处之执念，臻于即境即真之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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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浙西词派代表词人李良年于七月十五中元节之夜，在友人谡园斋（或作“谡园”“雨坪”）雅集时所作。全篇以清空隽永之笔，融节令、景物、器物、怀旧与超然心境于一体，既具南宋雅词遗韵，又见清人尚朴重味之审美取向。上片写当下之境：月色、竹影、书屋、酒盏、宋瓷，皆以淡墨勾勒而神采自生；下片转入追忆与哲思，“旧雨梅边”与“一叶飘梧”形成时空叠印，“吴根梦去”暗喻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感，而“忘却五湖归兴”更非消极遁世，实乃在清欢静晤中抵达更高层次的精神自足。结句“便挑尽、烛花也肯”，以极简动作收束全篇，将长夜不寐的专注、知音共契的欣悦与物我两忘的澄明，凝于一点烛光之中，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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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良年此词堪称浙西词派“清空醇雅”美学的典范之作。其艺术特色有三：一曰意象清疏而蕴藉深厚。如“燕月微黄”“澹著江南影”，以淡色写月，以虚笔绘影，不着痕迹而境界全出；“书屋短于烟艇”，以通感手法将书斋之狭小幻化为烟波一舸，空间顿生流动之灵性。二曰器物入词而无俗气。“汝哥官定”四字并列，非炫藏，实以宋瓷之静穆古雅，反衬人心之澄明安顿，使物质文化升华为精神符号。三曰时间结构精妙。“还记旧雨梅边”与“又一叶飘梧”形成今昔双线交织，而“者番清景”四字如桥，将记忆与当下焊接为同一审美瞬间；结尾“挑尽烛花”以动作之微、时间之久，反衬情谊之深、意境之永，深得姜夔“语忌直、意忌浅、脉忌露、味忌短”之旨。全词无一句直抒胸臆，而羁旅之思、故园之念、超然之志，尽在竹影、露波、瓯香、笭箵之间，洵为清词中不可多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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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凡例》云：“良年词清丽芊绵，得南宋诸家之正。”
2.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评浙西词派曰：“清真、白石，各有神韵……李武曾、李耕客辈，能守其法而不失其真。”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李耕客词，如秋水芙蓉，不染纤尘。《燕山亭》一阕，写中元雅集，清气逼人，绝无鬼气，真得‘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之旨。”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小令，以李良年、沈皞日为最工。良年《燕山亭》‘斗古色瓯香，汝哥官定’，器物语而有书卷气，非饱学不能道。”
5.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良年与朱竹垞齐名，其词不假雕琢，而自然高妙，如‘便挑尽、烛花也肯’，语浅情深，令人三叹。”
6.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之雅正，莫盛于宋，而清初诸公能承其绪。李耕客《燕山亭》‘吴根梦去，蟹簖鱼床’，以实写虚，以俗成雅，深得白石遗意。”
7. 严迪昌《清词史》：“李良年此词将中元节俗转化为文人清境，摒弃宗教色彩而强化审美观照，体现清初士大夫在易代之后重建精神家园的努力。”
8. 叶嘉莹《清词丛论》：“‘旅话今宵，都忘了、五湖归兴’，表面似忘，实则以当下之真乐消解历史之悲慨，是清初遗民词中一种更为内敛而坚韧的生命态度。”
9. 张宏生《清词探微》：“‘燕月微黄’四字，以色彩破题，开清词设色之先声；‘澹著江南影’之‘著’字，炼字精警，状月光如墨痕轻染，极见功力。”
10.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王昶《琴画楼词钞序》：“耕客词如寒塘鹤影，孤清而有温度，《燕山亭》一阕，可谓其词心之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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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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