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墙如雪。认枇杷几树，是相思叶。水榭吹红，点点上他裙屧。玉钩暗卷玲珑竹，尽移灯、载愁双楫。鞋香钿落，懒云微映，枕函斜月。
记密写、薤书螺盒。有蛱蝶见来，鹦鹉能说。十载征衫，只做一番离别。乞浆崔护今憔翠，怕重寻、笑人桃靥。如何梦里，相逢依旧，好花时节。
翻译文
粉白的墙壁如雪般洁净。依稀辨认出几株枇杷树，那青翠的叶子，正是当年寄托相思的见证。水边亭榭中，落花随风飘飞，点点绯红沾上她的裙裾与木屐。玉制门钩悄然卷起玲珑竹帘，我携灯登舟，独驾双桨载满愁绪而去。她遗落的鞋中幽香、镶嵌的金钿，犹在眼前；慵懒的云影淡淡映照，枕匣斜侧，一弯清冷的月光悄然洒落。
还记得那时，我们密密书写情词于薤叶书简，藏入螺钿妆盒之中；连翩跹而至的蝴蝶、笼中鹦鹉，仿佛都曾窥见、甚至能道出我们的私语。十年征衣风尘仆仆，竟只换得一次仓促离别。如今我如崔护般憔悴不堪，再不敢重访旧地，唯恐桃花依旧笑迎春风，而人面已非，徒惹旁人哂笑。可为何梦中重逢，一切却仍如从前——仍是繁花盛开、春光烂漫的好时节？
以上为【桂枝香忆往】的翻译。
注释
1. 枇杷几树：枇杷为南方常见乔木，叶大常绿，古人常植于庭院。此处“相思叶”化用王维《相思》“红豆生南国”之意，借枇杷叶之青翠长存，喻相思不凋。
2. 水榭吹红：水边台榭，落花被风卷起。“吹红”指落花纷飞之态，语出周邦彦《六丑》“正单衣试酒，恨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隔。”
3. 裙屧（xiè）：裙裾与木屐，代指所思女子行迹。“屧”为木底鞋，唐宋至清初江南女子常着。
4. 玉钩：帘钩之美称，亦暗喻离别之钩锁心魂。
5. 玲珑竹：指雕镂精巧的竹帘，既见居所清雅，亦暗示内外隔阂。
6. 双楫：两支船桨，代指孤舟独泛，载愁远行。“载愁双楫”句法奇警，化无形之愁为可载之物，承李清照“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而来而更显清劲。
7. 鞋香钿落：“鞋香”谓女子步履间幽香残留；“钿”指嵌金镶玉之饰物，此处指其遗落之妆饰，极言当时缱绻之细、记忆之真。
8. 薤书螺盒：“薤书”典出《后汉书·郭丹传》“丹少孤，母欲使习《尚书》，丹辞曰：‘家贫无书，愿得为人写之。’遂赁书数卷，以薤叶书之。”后世以“薤叶书”喻情词密札，因薤叶细长柔韧，宜书小字；“螺盒”即螺钿妆盒，以贝类镶嵌为饰，极言珍重秘藏。
9. 乞浆崔护：用唐代孟棨《本事诗》载崔护清明郊游，叩门求浆，遇少女倚门而立，翌年重寻，门庭如故而人杳然，题“去年今日此门中”诗事。此处以崔护自比，言己今已憔悴，恐重访徒增伤感。
10. 笑人桃靥：化用崔护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桃靥”双关，既指桃花如少女笑靥，亦暗喻昔日恋人容颜；“笑人”二字尤沉痛，非花之无情，实乃人之不敢面对物是人非之刺目。
以上为【桂枝香忆往】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清初浙西词派重要作家李良年追忆往昔恋情之作，题曰“桂枝香·忆往”，以“桂枝香”词牌之清峭疏朗，反衬内心浓挚缠绵之思。全词时空交错，虚实相生：上片写眼前景物触发旧忆，粉墙、枇杷、水榭、玉钩、双楫等意象清丽而富质感，细节精微（如“鞋香钿落”“枕函斜月”），以视觉、嗅觉、触觉通感织就往昔温存；下片直溯记忆深处，“薤书螺盒”“蛱蝶”“鹦鹉”等语极言昔日情密之态，而“十载征衫”陡转，揭出岁月蹉跎与聚散无凭之痛。“乞浆崔护”用典自然，将个人身世之悲升华为古典爱情母题的现代回响。结句“如何梦里，相逢依旧，好花时节”，以乐景写哀，愈见凄怆——梦境之恒常反衬现实之不可逆，深情至极而归于无声之恸，深得北宋婉约神髓，又具清人特有的雅洁筋骨。
以上为【桂枝香忆往】的评析。
赏析
李良年此词堪称清初怀人词之杰构。其艺术成就首在“以密致出疏宕”：通篇意象密度极高（粉墙、枇杷、水榭、红、裙屧、玉钩、竹帘、灯、楫、鞋香、钿、云、月、薤书、螺盒、蛱蝶、鹦鹉、征衫、崔护、桃靥、好花），然气脉流转如清溪漱石，毫无滞涩。炼字精准而富张力，“认”字见凝神追索之态，“卷”字状帘动心摇之微，“载愁”以实载虚，力透纸背。结构上严守“桂枝香”双调百字格局，上片写景起兴，下片叙事抒情，结句翻出新境——“梦里相逢依旧好花时节”，表面似慰藉，实则以永恒之春反衬人生之速朽、欢会之难再，哀感顽艳而不失清空之致。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个人情事置于古典语码系统中加以重铸：崔护故事非简单套用，而与“薤书螺盒”“蛱蝶鹦鹉”等细节相融，赋予旧典以鲜活肌理；“鞋香钿落”等句，直承温庭筠、周邦彦对女性生活细节的审美观照，却摒弃秾艳，转尚清疏，体现浙西词派“醇雅”美学之实践高度。词中无一句直呼“爱”“恨”“悲”，而情思沛然莫御，诚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以上为【桂枝香忆往】的赏析。
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凡例》：“良年词清真醇雅，与锡鬯（朱彝尊）并辔，浙西词派之羽翼也。”
2.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李武曾（良年）词，如秋水芙蓉，倚风自笑，虽未臻沉郁顿挫之境，而清空婉转，足为小山、淮海之嗣响。”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李武曾《桂枝香·忆往》一阕，摹写往事，真挚入微。‘鞋香钿落’五字，非亲历者不能道；‘如何梦里，相逢依旧，好花时节’，语浅情深，令人欲泣。”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诸家，能得北宋神理者，武曾庶几近之。《桂枝香》结句‘好花时节’，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深得美成（周邦彦）、少游（秦观）遗意。”
5. 饶宗颐《词集考》：“李良年《秋锦山房词》中，《桂枝香·忆往》最为世所传诵，盖其情事真切，用典浑化，音节清越，足见浙派早期之典型风格。”
6.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此词上下片皆以空间意象起笔（粉墙/密写），以时间幻象收束（斜月/好花时节），结构精严，深契词体‘要眇宜修’之本质。”
7. 叶嘉莹《清词丛论》：“李良年此作，将个人生命体验与古典文化符号作有机融合，非止怀人，实亦怀一种逝去的士人生活方式与情感伦理——枇杷、水榭、螺盒、薤书，皆非泛设，而是清初江南文人日常世界的诗意结晶。”
8. 严迪昌《清词史》：“《桂枝香·忆往》代表了顺康之际词人由明入清后，在情感表达上由激越转向内敛、由直露转向蕴藉的典型轨迹，其‘倦眼重开，故园依旧’式的心灵结构，在此词‘梦里相逢依旧’中已初具雏形。”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王昶《湖海诗传》：“良年与朱彝尊、龚翔麟辈结吟社于杭州，唱和甚密。此词或即忆社中某次雅集所遇，故‘水榭’‘双楫’‘螺盒’等语，皆有实地可征，非纯属虚构。”
10.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从词史角度看，《桂枝香·忆往》标志着清词在继承宋人技法基础上，开始建立自身以‘清空’‘醇雅’为特征的审美范式，其影响直启厉鹗、吴锡麒诸家。”
以上为【桂枝香忆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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