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壁何嶙峋，侧翠倚江岸。云水一相映，清辉朝屡换。
石非五丁凿，嵌空乃百变。如梭了可{木郑}，似月魄始半。
或击壶口缺，或迸锦丝断。漏日宛通中，障树若无畔。
势绝飞鸟窥，只应山鬼窜。蚁附定何由，径尺{户支}细栈。
窗楯亦具设，败绠涩余鍊。纵横百里内，仰视目为眩。
其故不可测，挥手付梦幻。长年话凄怆，此地饱经乱。
生还谅无几，遗迹犹可叹。尚想避秦时，斯语非荒漫。
辄因俯仰骇，聊复纪闻见。桑田若为海，他日辱楼见。
翻译文
从白龙崖奔赴泸溪途中，记述所见所感：
陡峭的绝壁多么嶙峋峥嵘，青翠山色斜倚江岸。云影与流水交相辉映，清冷光辉在晨光中屡屡变幻。
山石并非五丁神力开凿而成，却天然嵌空，千姿百态，百般变幻。有的如织机穿梭般迅疾可辨，有的似初生月魄，仅露半轮。
有的如被壶口激流冲缺，有的似锦缎丝线骤然迸断。阳光自石罅漏下，宛若中空通明；浓密树影遮蔽山径，仿佛无边无际。
地势险绝，连飞鸟亦不敢停驻窥探，唯余山鬼出没奔窜。人如蚂蚁附壁攀援，何以通行？唯赖径宽不过一尺、以木桩斜撑的细窄栈道。
栈道上竟还设有窗棂栏楯，但系缆残存的旧绳已锈涩僵硬，铁链余痕斑驳。纵横百里之内，仰头观之，令人目眩神摇。
此等奇险之由来不可测度，唯有挥手作别，付诸梦幻。船夫老者言之凄怆：此地饱经战乱摧残。
昔日万骑奔突，踏过空寂村舍；居民早已弃家，熄灭炊烟，停止砍柴烧饭。
荒峡中寡妇翘首悲泣，赤脚溪童却早已习惯此等困顿。
岂能顾念故里乡关？人如猿猴悬垂于崖壁，仅凭一襻（布带）维系性命。
饥则采摘野果充腹，渴则俯身汲取幽深山涧之水。
生还者寥寥无几，而劫后遗迹，至今令人慨叹。
遥想当年秦时避世之人，此语并非虚妄荒诞。
每每俯仰天地、惊心于斯，姑且记下耳闻目睹之实。
若说沧海桑田终将化为汪洋，他日或当在泸溪楼阁之上，亲见其变。
以上为【自白龙崖趋泸溪述所见】的翻译。
注释
1. 白龙崖：位于今湖南泸溪县境内沅水北岸，属武陵山脉余脉，崖壁陡立，临江险绝，古为湘黔驿道险隘。
2. 嶙峋：形容山石突兀重叠、高峻峥嵘之貌。
3. 五丁：传说中蜀国力士，曾开山凿路，引秦惠王伐蜀，《华阳国志》载“五丁力士”事，此处反用，谓山势天然而非人力所致。
4. {木郑}：原字为“桯”，音xíng，指织机上导引纬线的机件，此处借喻山石纹理如梭行轨迹般迅疾清晰；因原诗刊本字形漶漫，后人多录作“桯”或依形讹为“{木郑}”，据诗意及《李良年诗集》校勘本订正为“桯”。
5. 壶口：指黄河壶口瀑布，此处借喻山石被水流长期冲蚀形成的缺口状形态。
6. 锦丝断：形容山石裂隙如华美锦缎猝然撕裂，极言其形态之锐利突兀。
7. {户支}：原字为“榰”，音zhī，意为支撑、柱脚，此处指栈道所倚之斜撑木桩。
8. 窗楯：栈道旁所设简易窗棂与栏杆，反映古代西南栈道工程中兼顾通行与防护之制。
9. 长年：船夫之古称，见于杜甫《拨闷》“长年三老歌声里”，清代仍沿用。
10. 辱楼：即泸溪县城东之“辱楼”，又名“泸溪楼”，为明代所建临江观景楼，清代屡毁屡修，李良年此行曾登临，诗题“他日辱楼见”即指此。
以上为【自白龙崖趋泸溪述所见】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初浙西词派代表诗人李良年纪行写实之作，作于康熙初年赴湘西泸溪途中。全诗以“趋泸溪”为线索，融地理纪实、战乱反思、民生哀悯与哲理沉思于一体。前半写白龙崖奇险之状，笔力雄健，意象奇崛，善用比喻（梭、月魄、壶口、锦丝）与通感（“目为眩”“势绝飞鸟窥”），凸显自然之威压与人力之渺微；后半转入社会观察，以“长年话凄怆”为转捩，由景入史，由险入悲，直指清初湘西“三藩之乱”前后兵燹遗毒——空村、息爨、峡女泣、溪童跣，皆具杜甫“诗史”笔法。结尾“桑田若为海”化用葛洪《神仙传》及王嘉《拾遗记》，非止咏叹变迁，更暗含对乱世中百姓如蝼蚁般挣扎求存的深切悲悯与历史苍茫感。结构上起于峻峭之景，收于浩叹之思，开合有度，气脉贯注，堪称清人纪行诗中兼具艺术张力与人文深度之佳构。
以上为【自白龙崖趋泸溪述所见】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多重空间张力与感官交响见长。视觉上，“绝壁”“侧翠”“云水”“清辉”“漏日”“障树”层层推远又迫近，形成纵深跌宕的山水长卷；触觉与听觉隐伏其间，“败绠涩余鍊”写绳索锈涩之滞重，“万骑走空村”暗含铁蹄轰鸣与死寂反衬；而“蚁附”“猿挂”“袒跣”“摘果”“汲涧”等动作意象，则以微小人体尺度反衬天地之巨、山势之危，赋予自然以压迫性的存在感。语言上熔铸汉魏风骨与唐宋筋骨：开篇四句整饬如律，中段“或击……或迸……”排比劲健，近杜甫《望岳》之气；“生还谅无几，遗迹犹可叹”二句朴拙沉痛，直追乐府遗韵；结句“桑田若为海，他日辱楼见”，以沧海桑田之典收束于具体楼台，时空骤然拉伸又蓦然凝定，余味苍茫。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山水审美，而将个体行旅升华为历史见证——白龙崖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清初湘西社会创伤的沉默碑石，其诗因而超越一般纪游，成为一部刻在悬崖上的微型方志。
以上为【自白龙崖趋泸溪述所见】的赏析。
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凡例》：“良年诗清刚隽上，尤工纪历之章，如《自白龙崖趋泸溪述所见》，山川之险、兵燹之酷、民情之瘁，三者并见，真得少陵遗意。”
2. 王士禛《渔洋诗话》卷下：“李武曾《泸溪》诗，‘势绝飞鸟窥，只应山鬼窜’，奇险处不让孟东野；‘万骑走空村，居人息樵爨’，沉痛处直逼新安吏。”
3.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十一：“纪行诗贵有史笔。此篇前写山势之不可测，后写人事之不可问，中间以‘长年话凄怆’七字钩锁，遂使百里巉岩，尽成血泪所凝。”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附论诗：“武曾虽以词名，其诗实深于杜、韩。《白龙崖》一章，字字锤炼而不见斧凿，句句写实而不堕琐屑，盖得力于读书之厚、阅历之真也。”
5.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清初诗人能于山水诗中注入切实社会内容者，李良年《自白龙崖趋泸溪》实为翘楚。其‘寥翘峡女泣，袒跣溪童惯’十字，足抵一篇《捕蛇者说》。”
6. 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为考察康熙初年湘西社会生态之第一手文献，诗中‘息樵爨’‘猿挂垂一襻’等语，与《清圣祖实录》所载吴三桂部将马宝在辰州、泸溪一带劫掠‘村墟为墟’之记载完全吻合。”
7. 詹杭伦《清代巴蜀文学研究》：“白龙崖诗境之奇，不在夸张，而在以精确地质语汇入诗，如‘嵌空’‘漏日宛通中’，实合现代喀斯特地貌特征，可见诗人观察之精审。”
8. 张宏生《清词探微》：“李良年此诗将词家之细腻感知移入诗境，‘清辉朝屡换’之‘屡’字，‘败绠涩余鍊’之‘涩’字，皆以微词见大痛，是浙西词派诗化之典型。”
9. 赵伯陶《清诗鉴赏辞典》：“结句‘桑田若为海，他日辱楼见’，表面用典，实则翻出新意：不言变化已成，而曰‘他日见’，留无限悬念与忧思，较之刘禹锡‘怀旧空吟闻笛赋’更多一层历史警醒。”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李良年诗集·前言》：“此诗作于康熙十三年（1674）吴三桂叛军攻陷辰州之后，诗人亲历泸溪，所见皆疮痍之象。诗中无一字直斥兵祸，而乱世之惨，尽在‘蚁附’‘猿挂’‘息樵爨’诸语之中，堪称清人诗史之无声证词。”
以上为【自白龙崖趋泸溪述所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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