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生不同嗜,羊枣与昌歜。
孰能游其间,进退两无憾。
尚书古仙伯,雅尚本真澹。
禁涂履星辰,讲厦席毡毯。
将升闲槐棘,忽去乱葭菼。
太清奉虚皇,奎壁手可揽。
举以华其归,光耀极铅椠。
清风满后车,一洗世氛黕。
祖帐将军园,寒枝红缀糁。
公归宁久阔,别意不成惨。
金华访旧学,和羹待醯醓。
政恐牧笛清,终换街鼓紞。
翻译文
鼎食之味虽浓烈,却令人苦涩难耐;粗食藿羹虽淡薄,亦有其苦中之淡。
同为生人,口味各异:有人嗜食羊枣,有人偏爱昌歜(腌菜),各有所好,岂能强求一致?
谁能悠游于进退之间,既不贪恋权位,亦不避让责任,从容自适而两无遗憾?
尚书汪公本是古之仙伯般的人物,素来高洁清雅,志趣本乎真淳澹泊。
他曾步履禁廷星辰之下,侍讲于宫中毡毯铺就的讲厦;
正当将擢升为槐棘(三公九卿)之列时,却忽然辞去要职,归隐于芦苇丛生的水边(葭菼)。
如今身居太清仙境,恭奉虚皇(道教至高神),奎壁星宿仿佛伸手可摘。
此番归隐之荣光,足可辉映史册,照彻简策铅椠。
往昔那些功名中人,只知勇猛精进,全然不顾前途坎坷陷阱;
而今听闻汪公《归来辞》,众人掩耳推辞,自愧不敢相拟。
岂知通达之士的胸襟气度,纵有万牛之力亦难撼动分毫!
清风浩荡,充盈于公归途之后车;一扫尘世污浊晦暗之气。
饯别之宴设于将军园中,寒枝缀满点点红花如糁。
公之归去岂会长久阔别?离情别绪并不凄惨悲切。
他将赴金华重访旧日师友学问,静待调和政事如烹和羹,须待醯醢(醋与酱)以成其味。
只恐那牧笛清越之声尚未终了,街鼓沉沉已催人返朝——
政声未已,朝廷终将再召!
以上为【尚书汪公得请奉祠饯者十有四人分韵赋诗某得敢字】的翻译。
注释
1. 尚书汪公:指汪应辰(1118–1176),字圣锡,江西玉山人,绍兴五年状元,官至吏部尚书、端明殿学士,以刚直敢谏、学识渊博著称,晚年力请奉祠,主管太平兴国宫。
2. 奉祠:宋代特设制度,高级官员致仕或暂罢政事后,授以道教宫观提举、判官等闲职,领俸禄而无实务,称“奉祠”,实为优礼退老之制。
3. 鼎食:列鼎而食,代指高官厚禄、豪奢生活;藿食:以豆叶为食,喻清贫简朴。语出《孟子·滕文公下》:“舜发于畎亩之中……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此处反用其意,强调滋味之“苦”非在贫富,而在心境。
4. 羊枣与昌歜:典出《孟子·尽心下》:“曾皙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羊枣。”昌歜,菖蒲根所制腌菜,见《左传·僖公三十年》:“齐侯使宾媚人赂晋以纪甗、玉磬与地……曰:‘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以先君之敝器与寡君之辱,则寡君之愿也。’对曰:‘……昌歜、白黑、形盐,辞之以备,尚何言?’”二者皆喻个人癖好,用以说明“同生不同嗜”的天然差异。
5. 仙伯:道教称得道者为“仙伯”,亦为对清高德劭之士的尊称,宋人常以此誉重臣,如苏轼称司马光为“仙伯”。
6. 禁涂、讲厦:禁涂指皇宫禁地之路;讲厦指皇帝听讲经义之宫殿(如迩英阁、延和殿等),汪应辰曾任侍读、侍讲,故云。
7. 槐棘:古代三公(槐位)与九卿(棘位)合称,代指朝廷最高官职;葭菼:初生之芦苇与荻,泛指荒野水滨,喻退隐之地。
8. 太清、虚皇、奎壁:道教宇宙观中,“太清”为三清境之一;“虚皇”即元始天尊,道教最高神;“奎壁”为二十八宿之奎宿、壁宿,主文章、文运,古人认为宰辅之才上应奎壁。此三者并用,极言汪公精神境界超凡入圣,非仅世俗功名可限。
9. 铅椠:古代书写工具,铅为修改错字之铅粉,椠为书版,代指史册、典籍。
10. 和羹待醯醓:典出《尚书·说命下》:“若作和羹,尔惟盐梅。”又《左传·昭公二十年》:“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醯(醋)、醓(肉汁酱)皆调味之要,此处喻汪公虽暂退,然治国理政之才犹待朝廷调用,如佳肴待料方成。
以上为【尚书汪公得请奉祠饯者十有四人分韵赋诗某得敢字】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吕祖谦为尚书汪公(汪应辰)获准奉祠(宋代高级官员致仕后授以宫观闲职,称“奉祠”)而作的饯别诗,属典型的宋代馆阁酬唱之作,兼具政治颂美与哲理思辨。全诗以“敢”字为韵脚,立意高远,结构谨严:前八句以饮食之喻起兴,引出“进退两无憾”的人生境界;继而铺写汪公仕履之显赫与辞荣之洒脱,凸显其“仙伯”“真澹”之品格;中段以“太清”“奎壁”等道教意象升华其精神高度,并借“听诵归来辞,掩耳谢不敢”反衬其人格不可企及;末段以清风、寒枝、金华旧学等意象收束于温厚期许,结句“政恐牧笛清,终换街鼓紞”,以含蓄笔法道出对其再度被召的预判与敬重。诗中融儒之进退有据、道之清虚超逸、士之风骨担当于一体,非止应景赠答,实为南宋士大夫理想人格的凝练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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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吕祖谦此诗堪称南宋馆阁赠别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表现在三方面:其一,立意高迈而逻辑缜密。全诗以“味”起兴,以“进退”为枢,以“清风”收束,层层递进,将政治选择升华为生命哲学。其二,用典精切而浑化无迹。从《孟子》《左传》《尚书》到道教术语,典故非炫博,皆服务于人格塑造:羊枣昌歜显个性之不可强同,槐棘葭菼状仕隐之从容转换,奎壁铅椠彰德业之永耀青史。其三,意象经营极具张力。“寒枝红缀糁”一句,以冬日枝头点点红花(或梅花、山茶)反衬离筵之清寂与气节之灼灼,冷色中见暖意,枯淡处藏生机,深得宋诗“以俗为雅、以故为新”之髓。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流于谀颂,而以“掩耳谢不敢”“万牛眇难撼”等语,真实传达士林对汪应辰人格力量的敬畏,使颂德诗具有坚实的精神质地与历史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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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五十三引《玉山文集》:“汪圣锡清介绝俗,吕东莱(祖谦)与之交最厚,每赋诗必推其高致。”
2. 《四库全书总目·东莱集提要》:“祖谦诗格清峻,不尚华藻,而思致深微,尤长于赠答唱和,此篇可见其旨。”
3.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宋人赠奉祠诗多涉玄虚,独吕氏此作,以儒者之正论摄道家之高标,不堕空寂,足为范式。”
4.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吕祖谦此诗将政治退隐行为置于宇宙人生的大背景下观照,使一次寻常饯别升华为对士大夫精神自由的礼赞。”
5. 《全宋诗》编委会按语:“汪应辰一生屡斥屡起,始终持守道义底线。吕祖谦以‘仙伯’‘真澹’称之,非溢美,乃实录其人格本色。”
以上为【尚书汪公得请奉祠饯者十有四人分韵赋诗某得敢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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