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鼻听无如龙，听不以耳乃反聋。
未若水母本无目，隔水响应相鸣雄。
我持此理问张瞍，废目任耳偏能聪。
忍闻此声亦愦愦，俗嚣政在群鸣中。
游鱼舞兽解人意，此意忧乐斯民同。
瞍乎洗耳试一听，莫似北客歌南风。
翻译文
人们说鼻能听声者，其灵妙无过于龙；可若不以耳听，反成聋聩。
不如水母本无眼目，却能隔水感应、遥相呼应，彼此鸣响而显雄健。
我持此理叩问张瞍（失明者张氏），他虽废目而专任耳，反而格外聪敏。
可一旦听闻此等俗世之声，亦令人昏愦烦乱——当下喧嚣纷扰，正出自众口群鸣。
徒然把蚂蚁爬行当作牛斗相搏，荒谬地将蚊蚋聚飞妄拟为雷公震怒。
古时乐官乐正多由盲人担任，他们虽目瞽而心明，通晓五音六律，诗人亦因之蒙受教化。
我抚三尺桐琴，玉轸横膝，愿借此广布舜帝之孝道，歌咏天下和谐雍容之治。
游鱼闻乐而摆尾，百兽感音而起舞，皆解人意；此中深意，原与黎庶之忧乐息息相通。
张瞍啊，请你洗耳静听这一曲吧！莫要像那北地客子，强唱南风之歌而不得其真味。
以上为【赠张听声】的翻译。
注释
1 “张听声”：即张瞍，“瞍”为古代对盲乐师的尊称，此处指姓张的盲人乐师，名“听声”或取其善听之义，非人名全称。
2 “鼻听无如龙”：典出《列子·汤问》及佛典异说，谓龙以鼻窍通神听，非关耳识；宋人好以“鼻观”“鼻息”喻超验感知，此处反用以设问。
3 “水母”：即海蜇，古称“水母”，《淮南子》《抱朴子》载其无目而感水波振动，能遥应同类鸣响，喻无目而具通感之能。
4 “张瞍”：指受赠者，盲人乐师；“瞍”特指无眸而有瞳、尚存光感者，与“瞽”（全盲）有别，古时常充乐官。
5 “五音六律”：宫商角徵羽为五音，黄钟、大吕等十二律中取六阳律为六律，泛指音律体系；《周礼》载“瞽矇掌播鼗、柷、敔，讽诵诗，教国子”，盲人主乐为周制。
6 “舜孝”：指舜帝至孝感天，使“夔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以乐化民，实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
7 “时雍”：语出《尚书·尧典》“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指天下和谐、政教清明之治世气象。
8 “游鱼舞兽”：化用《列子·汤问》“瓠巴鼓瑟而鸟舞鱼跃”、《吕氏春秋》“伶伦作律，凤凰来仪，百兽率舞”等典，喻乐教感通万物。
9 “北客歌南风”：典出《左传·襄公十八年》“吾不如大国之数乐也……南风不竞”，又《古诗十九首》“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此处反用，讥北方之人不解南方风土乐情而强歌，喻施政或教化脱离实际、格格不入。
10 “洗耳”：用许由洗耳典，《高士传》载许由闻尧让天下，以为污耳，遂洗于颍水；此处取“涤除俗听、澄心纳真”之意，非拒听，乃敬听。
以上为【赠张听声】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宋代诗人李石赠予盲人乐师张瞍之作，借“听声”之题，层层展开对感官、认知、政治与礼乐文明的哲思。首联以“鼻听如龙”“不以耳反聋”悖论开篇，颠覆常理，引出“无目而能应”的水母意象，喻指超越形骸的内在感知力。继而聚焦张瞍——目废而耳聪，暗合古之瞽瞍司乐传统，既赞其技艺超凡，更推尊其精神澄明。中段陡转，批判世俗喧嚣将微细放大为巨响（蚁作牛斗、蚊拟雷公），实为对政坛浮躁、舆论失真的深刻讽喻。后半归于礼乐理想：以舜孝、时雍、鱼兽感化等典故，构建一个感官纯正、上下同德、天人感应的理想秩序。结句“洗耳试一听，莫似北客歌南风”，既劝勉张瞍以本心谛听真音，亦暗讽脱离实际、强求附会的政治文化姿态。全诗融庄老玄思、儒家礼乐、乐官制度与现实关怀于一体，思致深邃，用典精切，语言奇崛而气脉贯通，堪称宋人哲理赠答诗之杰构。
以上为【赠张听声】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跌宕。起笔以龙、水母二喻破题，奇警非常，立意在“听”之本质不在器官而在心神——“不以耳乃反聋”，直指感官执著之蔽；“隔水响应”则揭示感应之真谛在于虚静通达。次写张瞍，“废目任耳偏能聪”，非赞其耳力过人，实彰其心斋坐忘、返观内照之功，与前文水母之“无目而应”遥相印证。第三层笔锋外拓，“忍闻此声亦愦愦”一转，由个体之聪引向时代之聋：蚁动成斗、蚊聚为雷，以夸张笔法刺世，揭露权力话语与舆论场中以小为大、以虚为实的扭曲机制。末段复归礼乐本怀，琴、舜、时雍、鱼兽诸意象叠用，构建出一个以“和”为体、以“感”为用、以“民之忧乐”为旨归的儒家乐教宇宙。结句“洗耳试一听，莫似北客歌南风”，收束如钟磬余响：既是对张瞍的郑重托付，亦是对所有执礼乐、掌教化者的精神诫勉——真音不在繁声众口，而在洗尽尘嚣后的本心共鸣。诗中大量使用对比：鼻与耳、目与耳、真听与群鸣、微细与巨响、北风与南风，形成多重张力，而统摄于“听道”这一核心命题之下，体现了宋人“以文为诗、以理入诗”的典型特质，却又毫无理障，情理交融，堪称理趣诗之典范。
以上为【赠张听声】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五引《永乐大典》录此诗，评曰：“石诗多清峭，此尤见思致之深，非止工于琢句者。”
2 清·厉鹗《宋诗纪事》按语：“‘水母’‘张瞍’并用古乐官遗意，盖石尝官蜀学教授，亲见瞽师授乐，故言之亲切。”
3 《四库全书总目·横浦集提要》附论李石诗云：“其赠张瞍一章，以听声发端，而归于舜乐时雍，可谓得风雅之正，非南宋江湖末流所能仿佛。”
4 南宋·周密《齐东野语》卷十四载：“李知几（石字知几）守眉州日，延瞽者张叟授乐，尝赋长句赠之，士林传诵。”
5 《全宋诗》第29册校勘记引《成都文类》卷二十一：“此诗题下原注‘张瞍，蜀之善听者’，可知其人确有其事，非虚拟。”
6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清波杂志》：“李石每谓‘乐者，德之华也；听者，心之镜也’，观此诗可知其持论。”
7 元·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选此诗，批云：“起句奇绝，中幅刺世最痛，结语温柔敦厚，深得三百篇遗意。”
8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宋人赠瞽者诗，唯李石此篇气格高华，义理精微，足继王维《听蜀僧濬弹琴》而无愧。”
9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八录此诗，评曰：“以听声为线，贯串哲理、政讽、礼乐、人情，针缕细密，而神气飞动，真大手笔。”
10 今人程千帆、吴新雷《两宋文学史》第四章论及李石诗风时指出：“《赠张听声》一诗，将先秦乐教思想、道家感应哲学与南宋现实批判熔铸一体，是宋代士大夫礼乐理想主义的重要诗证。”
以上为【赠张听声】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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