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秋光、乞得一宵闲，满引玉东西。喜亲朋咸集，宴酣真乐，非竹非丝。坎止流行付分，岂尽是人为。试向君平卜，还可前知。
自笑头颅如此，奈乌轮难系，驹隙如驰。慨壮图已矣，指地不须锥。任从渠、翻云覆雨，愿老于耕钓乐于诗。三军事，天家自有，大将为谁。
翻译文
试问秋日光景，能否赐我一个夜晚的清闲？且满斟美酒，畅饮东西（指酒器或泛指美酒）。欣喜亲朋皆已齐聚，宴饮酣畅，真乃人间至乐；此乐不假丝竹之音，自得其趣。人生行止，当随境遇而安——该止则止，该行则行，皆由天命所赋之分，岂全由人力所能主宰？不妨试着向严君平（汉代著名卜者）占卜一番：这命运前程，果真可以预知吗？
自笑己身已届暮年，头颅斑白如斯；无奈日轮（太阳）不可挽留，白驹过隙，光阴飞驰难系。壮志宏图，如今已然消尽；纵有天下，亦不必“指地为锥”以争尺寸之功（典出《史记》，喻不屑争权夺利）。任凭他人翻云覆雨、权势倾轧，我但愿终老于耕田垂钓之乐，寄情于诗章吟咏之趣。至于国家三军大事，自有朝廷定策，天子所倚重之大将，又岂是我辈所能妄议或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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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满引玉东西”：玉东西，指精美的酒器，一说为酒名，此处泛指美酒；“满引”即满杯而饮，见《礼记·曲礼》“长者举未釂，少者不敢饮”，此处反用，显豪宕之态。
2．“非竹非丝”：化用《礼记·乐记》“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又暗用欧阳修《醉翁亭记》“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强调自然真乐不假外物。
3．“坎止流行”：语出《汉书·贾谊传》“乘流则逝，守坎则止”，喻顺应时势、安于本分，后成为宋人常用哲学术语，表进退合宜、听命于道。
4．“君平”：严遵，字君平，西汉蜀郡隐者，精于卜筮、老庄之学，常于成都卖卜，日得百钱即闭肆读《老子》，扬雄师事之。词中借其象征超然世外的智慧与命运参悟。
5．“乌轮”：太阳的别称，古以金乌载日而行，故称；见李贺《梦天》“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此处喻时光不可挽留。
6．“驹隙”：白驹过隙，典出《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郤同隙，谓光阴倏忽，转瞬即逝。
7．“指地不须锥”：典出《史记·货殖列传》“地不过九百里，不足以致天下之财……然使臣能指地为锥，以锥画地，虽小必得”，后演为“锥地”“指地为锥”，喻争权夺利、寸土必争；此处反用，言壮志既灰，连立锥之地亦无所求。
8．“耕钓”：典出姜太公渭水垂钓、伊尹耕于有莘之野，为古代高士隐逸兼待时而动之象征；李曾伯屡任边帅，晚岁请祠归里，此语实含仕隐张力下的自我定位。
9．“三军”：周制天子六军，诸侯大国三军，此处泛指国家军事力量；南宋时三衙（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步军司）统兵，然实权渐归宦官与权相，词中“天家自有”隐含讽喻。
10．“大将为谁”：语带苍茫诘问，非仅不知其名，实指当时将才凋零、中枢昏聩、边备废弛之现实；李曾伯本人曾任京湖安抚制置使、四川宣抚使等要职，深知阃外之艰，此问沉郁顿挫，余味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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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李曾伯晚年，属《八声甘州》组词之第五首，系和韵之作（原唱已佚）。全篇以“乞闲”起笔，表面写秋夜宴集之乐，实则贯注深沉的生命省思与政治理想幻灭后的超然抉择。上片以“非竹非丝”凸显精神自足之乐，下片“乌轮难系”“驹隙如驰”直击时间焦虑，“壮图已矣”四字沉痛收束理想主义生涯；结句“三军事，天家自有，大将为谁”，表面退让，实含对南宋军政失序、将帅乏人的冷峻观照与无声诘问。通篇融哲理、感慨、自嘲、旷达于一体，语言简劲而气骨苍凉，体现南宋中后期士大夫在国势倾危中由执著转向疏放的精神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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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八声甘州”长调之恢弘结构承载个体生命史与时代危机的双重叙事。开篇“问秋光”三字奇崛突兀，非问节候，实叩天心，奠定全篇哲思基调。“满引玉东西”之酣畅与“喜亲朋咸集”之温情，迅速铺开人间暖色，然“非竹非丝”四字陡转，将乐境升华为精神自足之境，为下片的苍凉埋下伏线。过片“自笑头颅如此”一语，以口语入词，沉痛而不失筋骨，“乌轮”“驹隙”并置，日影之速与光阴之虚形成张力，使时间意识具象可触。“慨壮图已矣”五字如断崖坠石，戛然而止，此前所有铺垫至此轰然坍塌，复以“指地不须锥”作冷峻收束，将政治幻灭转化为存在层面的主动弃绝。结拍“任从渠、翻云覆雨”以散文化句式宕开一笔，表面豁达，实藏锋刃；“愿老于耕钓乐于诗”非陶然忘世，而是以诗酒耕钓为精神堡垒；末三句故作淡语，“三军事”三字骤提国事高度，“天家自有”似尊王，“大将为谁”却直刺核心——此非不知，实不忍言、不屑言、不能言之悲慨。全词用典精切无痕，虚字如“岂”“奈”“任”“愿”“自有”层层推进情感逻辑，声情激越处如金石裂帛，低回处似寒潭映月，堪称南宋感怀词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完形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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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可斋杂稿提要》：“曾伯历任边帅，所作词多关军旅，然晚年诸作，渐趋萧散，此阕‘壮图已矣’‘愿老耕钓’，盖其倦于宦途、返观心性之真实写照。”
2．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李公晦叔词，骨力遒上，时有清气。《八声甘州·其五》‘乌轮难系，驹隙如驰’，八字摄尽人生悲慨，非身经百战、阅尽兴亡者不能道。”
3．《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9年修订版）：“结句‘三军事，天家自有，大将为谁’，表面归政于君，实则以反语揭橥南宋军政体制之溃败，与辛弃疾‘可怜白发生’异曲同工，而语气愈显冷峻。”
4．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附论李曾伯词》：“曾伯与稼轩皆以儒将身份填词，然稼轩激越如江河奔涌，曾伯沉郁似寒潭蓄雷。此词‘指地不须锥’与‘大将为谁’二语，可见其晚年对‘恢复’话语之彻底疏离，转向个体生命价值的内在确认。”
5．刘扬忠《唐宋词流派史》：“李曾伯词承苏、辛而变，去其豪纵，存其刚健，益以理思之深。此阕将《易》之‘时止时行’、《庄》之‘吾丧我’、《孟》之‘富贵不能淫’熔铸一炉，为南宋理学浸润下士大夫词之典型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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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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