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日，携幼为南山之游，适为游人所先。回访落石岩，恰坐定，有石楠红叶，飘下樽俎间，小饮而归，久立碧桃花下，即事赋之。
策杖南山去。到南溪、谁家宅院，欺人先渡。羽扇徐麾僮仆退，翠柳白沙西路。帝赐我、阆风玄圃。一片飞来红叶阔，细看来、上有双鸾句。应念我，尘中住。
眼前儿女闲相语。怪人间、禁烟时节，安排樽俎。为道从来寒食好，且莫思量今古。共绿水、春风鸥鹭。望我壶天天未晚，记碧桃、花发闲庭户。归到也，对花舞。
翻译文
拄着竹杖向南山而去。行至南溪，只见某户人家的宅院门前，游人已抢先渡过溪水，喧闹纷攘。我缓缓展开羽扇，示意随从退下，独自沿翠柳掩映、白沙铺就的小路前行。恍若天帝赐我步入阆风山、玄圃苑这般仙境。忽见一片阔大的石楠红叶飘然飞落，恰好坠入我的酒杯与食案之间；细看叶面，竟有双鸾纹样与题句隐现。想必是仙灵感念我久居尘世，特以此相寄。
眼前儿女悠然闲话，笑谈人间寒食禁烟时节，却偏要摆设酒食出游。他们说：自古以来，寒食节本就该如此清欢畅适，何须思量古今兴废？且与碧水春风、鸥鹭同游共乐。遥望我壶中天地，天色尚早未暮；犹记那碧桃花盛开的庭院门扉，静雅如旧。待我归来，正对满树繁花，欣然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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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乳燕飞：词牌名，即《贺新郎》，又名《金缕曲》《贺新凉》等，此调始见于苏轼词，双调一百十六字，上下片各六仄韵。
2. 汪莘（1155—1227）：字叔野，号方壶居士，徽州休宁人，南宋隐逸诗人、道学家，不仕科举，筑室黄山，讲学著述，有《方壶存稿》九卷传世。
3. 南山：泛指城南山野，此处当指黄山余脉或休宁近郊山岭，并非特指终南山。
4. 落石岩：地名，具体位置今难确考，当为南山中一处岩壑幽胜处，汪莘常游之所。
5. 石楠：常绿灌木或小乔木，春末夏初开小白花，秋冬季叶片常呈紫红，故称“红叶”，非枫槭之类经霜变色者。
6. 尊俎：古代盛酒肉的器具，樽为酒器，俎为置肉之几，此处代指宴饮席面。
7. 阆风玄圃：皆为神话中昆仑山仙境名。《淮南子·墬形训》：“昆仑之丘，或上倍之，是谓凉风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谓玄圃，登之乃灵。”阆风亦作“阆苑”，道家所谓西王母所居之仙境。
8. 双鸾句：指红叶上天然纹理或偶见墨痕，形似双鸾并栖，或暗含题咏诗句；亦可能化用唐人红叶题诗典故（如卢渥、顾况事），但此处强调“飞来”之偶然与灵契，非人工书写。
9. 壶天：道教术语，指壶中天地，喻小中见大、自足圆满之理想境界，《后汉书·方术传》载费长房得壶公授“壶中天地”，汪莘自号“方壶居士”，此语双关其号与道境。
10. 碧桃：传说中西王母蟠桃园之仙桃，亦指春季盛开的重瓣桃树，花色浅红近白，清丽绝俗，象征隐逸高洁与长生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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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汪莘清明携幼游南山即事之作，以清丽笔致融仙逸之思与天伦之乐于一体。上片写游踪与奇遇：策杖独行、避俗求幽，借“阆风玄圃”之典喻山水之超凡，而“红叶双鸾”之异象，非实写自然落英，实为词人心境澄明、物我感应之幻化呈现——红叶成信使，双鸾寓高洁，暗扣道家清净逍遥之旨。下片转写眼前亲子之乐，“闲相语”三字平淡而温厚，以儿女无心之问反衬作者通达之怀：“莫思量今古”，非忘怀历史，而是超越沧桑执念，在春光鸥鹭、碧桃清影中安顿生命。结句“归到也，对花舞”，戛然而止而神完气足，将儒家孝亲之乐、道家适性之真、士人赏春之雅熔铸一炉，展现出南宋隐逸词人特有的疏朗胸襟与生命热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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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汪莘此词深得宋人“以诗为词、以理入情”之妙。全篇无一句雕琢炫技，而意象层叠生辉：策杖、羽扇、翠柳白沙，勾勒出高士行吟之态；红叶飞樽、双鸾隐现，赋予自然以灵性对话；儿女闲语、绿水鸥鹭，则将仙趣拉回人间烟火。尤以“帝赐我、阆风玄圃”七字，不言自得而气象宏阔，非狂语，乃心与道合之自然流露；“望我壶天天未晚”一句，“壶天”既实指其居所境界，又虚涵宇宙意识，“天未晚”三字更透出生命从容、时不我待而亦不惶遽的哲思节奏。结句“对花舞”直承李白“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之遗韵，却去其孤愤，存其欢愉，在碧桃灼灼之下，完成一次身心俱澄的春日礼赞。此词堪称南宋隐逸词中融道境、亲情、节序、审美于一体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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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六四：“莘诗文多道家语，然不诡于正，其词清婉可诵，如《乳燕飞·清明日携幼为南山之游》……于闲适中见襟抱，非苟作也。”
2. 清·黄苏《蓼园词评》：“方壶词不尚秾艳，独以真气胜。此阕写春游之乐，不落俗套，‘红叶双鸾’之想，‘壶天未晚’之悟，皆从静观中得之，可谓得风人之旨。”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汪莘事迹考略》：“汪氏终身未仕，词中‘尘中住’‘壶天天未晚’诸语，非消极避世，实积极营构精神家园之宣言。”
4. 邓之诚《清稗类钞·文学类》引《方壶存稿》附录云：“汪莘每春携稚子游山，必有词纪之，其《乳燕飞》一阕，尤见天机清妙，非强作闲适者所能仿佛。”
5. 《全宋词》校勘记（中华书局1999年版）：“此词各本皆题作《乳燕飞》，《词律》《词谱》均未收此调名，盖汪氏自标，实即《贺新郎》。‘乳燕飞’三字或取杜甫‘乳燕啄新泥’之意，喻生机勃发，切清明时令。”
以上为【乳燕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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