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庙玙璠器,皇家柱石臣。
策名存紫府,佐世值昌辰。
德懋膺宸眷,才雄处要津。
文辞追贾马,宾望并荀陈。
共贵丰年玉,咸推席上珍。
荐延言有味,发摘政如神。
既畏西门猛,兼怀郑产仁。
化民几变鲁,群盗遂奔秦。
峻节推邦直,高风耸佞人。
立身惟耿耿,谗口遂狺狺。
一出修门道,重尝未下莼。
岂同游泽畔,讵类卧漳滨。
逸兴倾醇酎,清谈岸角巾。
处屯常若泰,在屈每如伸。
忽下泥金诏,初回雨露春。
巾车趋象阙,鸣玉觐枫宸。
江汉终归海,风花复坠茵。
途长知騄骥,霜后识松筠。
道合明良旧,恩濡宠数新。
屡赏王蒙语,宁遗赵壹贫。
数言真可诵,一语足书绅。
他日承题品,今朝冀选抡。
知归如有地,拜赐遂无垠。
菅蒯虽何用,驽骀尚可驯。
傥能收散诞,幸免屡逡巡。
怅别瞻行旆,衔恩睇后尘。
祝公闻政日,着意念穷鳞。
翻译文
送友人赴京任职:
您是宗庙所重的美玉之器,是皇家倚赖的栋梁之臣。
早年已题名于紫府仙籍,辅佐盛世正逢太平昌辰。
德行醇厚,深得帝王眷顾;才略雄杰,身居要职显要之津。
文章辞采直追贾谊、司马相如,宾客声望堪比荀淑、陈寔。
众人共推您如丰年宝玉,皆视您为席上至珍。
荐举延揽时,言语恳切而有深味;剖析政事时,明察精微如神明。
既具西门豹之刚毅果决,又怀郑子产之仁厚爱民。
教化百姓,使风俗几近鲁国之淳;震慑群盗,令其闻风奔逃如秦地之乱贼溃散。
高峻节操被举国视为正直楷模,清高风骨令奸佞之人肃然起敬。
立身行事始终光明磊落,谗言却随之狺狺不止。
一朝离开京城(修门)赴外任,重尝莼菜之味而未及下箸(喻久宦未归)。
岂同屈原游于泽畔之忧愤?岂类曹丕卧病漳滨之沉寂?
逸兴勃发时倾尽醇酒,清谈雅集时岸然整巾(角巾为士人便服,岸巾谓举止洒脱)。
身处困顿常能泰然自若,身在屈辱每能伸展如初。
忽接泥金诏书(朝廷特颁捷报式诏命),恰似久旱逢雨露回春。
您乘巾车疾趋皇宫象阙,佩玉鸣响觐见君王于枫宸(代指宫殿)。
江汉终将汇入大海,春风中落花复坠芳茵——喻贤者必归正位,时运终将流转。
路途悠长方知骏马騄骥之健,霜寒之后始识松竹之劲节。
君臣契合本承古之明良际会,恩泽浩荡更因新沐殊宠厚恩。
调和阴阳、燮理万机,终将归于宰辅大鼐(鼎,喻宰执重任);
协赞天工、平衡政纲,实系于洪钧(造化之权,亦指中枢重器)之手。
我这卑微之士又是何人?竟能忝列龙门之宾(喻受提携)。
承蒙您屡次面授慈颜,教诲殷勤;
每每赐予谆谆训导,温厚不倦。
您曾多次赏识王蒙(晋代名士,善清谈)般的妙语,
从不遗弃如赵壹(东汉寒士,家贫而才高)般贫寒的贤者。
您数句箴言真可传诵千古,一字之训足当书写于绅带之上(古人常书座右铭于绅带,以自警)。
他日若承您品题擢拔,今日便已企盼入选抡才之列。
知有归依之地,感戴恩赐无边无际。
我虽如菅草蒯草般微贱无用,但愿如驽马劣驹尚可驯教;
倘若能收束我散漫放诞之性,幸免于屡屡徘徊逡巡之失。
临别怅然遥望您远行之旌旗,衔恩凝眸目送您身后扬起之尘。
谨祝您在京闻政施政之日,仍能着意垂念如“穷鳞”(典出《庄子》,喻困厄待援者)般的寒微之士。
以上为【送人赴阙】的翻译。
注释
1. 阙:宫门,代指京城、朝廷。“赴阙”即赴京任职或应召入朝。
2. 王璠器:玙璠,美玉名,出自《左传·定公五年》“季平子行东野,还,未至,丙申,卒于房。阳虎将以玙璠敛”,后以“玙璠”喻德才兼备之俊彦。
3. 柱石臣:国家栋梁之臣,《汉书·霍光传》:“将军为国柱石。”
4. 紫府:道家称仙人所居,此借指朝廷秘书省或翰林院等清要机构,亦泛指仕途起点之崇高。
5. 贾马:贾谊、司马相如,汉代辞赋大家,喻文才卓绝。
6. 荀陈:荀淑、陈寔,东汉名士,以德望著称,时号“荀氏八龙,慈明无双;陈氏三君,元方季方”,喻人伦表率、士林楷模。
7. 西门猛:西门豹,战国魏文侯时邺令,以破除迷信、兴修水利、执法严猛著称。
8. 郑产仁:郑子产,春秋郑国贤相,以宽猛相济、仁政爱民、铸刑书开法治先河闻名。
9. 泥金诏:以泥金书写的诏书,唐宋时用于重大恩命或捷报,极言其隆重急切。
10. 枫宸:枫殿,即枫宸,古代宫殿多植枫树,故以“枫宸”代称皇帝所居之宫室,亦指朝廷。
以上为【送人赴阙】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张嵲送友人应召赴京(“赴阙”即赴京城)所作,属典型的宋代赠官唱酬之作,然超越一般应酬套语,兼具颂德、寄慨、自述与期许四重维度。全诗以典雅骈俪之笔,熔铸大量经史典故与儒家政治理想,构建出一位德才兼备、刚柔并济、通达守正的理想臣僚形象。诗人借称颂友人,实亦寄托自身政治理想与士人品格追求;后半转写己身,则谦抑中见热忱,卑微里藏抱负,尤以“穷鳞”结语收束,将个人际遇升华为对天下寒士的普遍关怀,使赠别诗具有深切的人文厚度与时代精神。结构上严守律诗法度而气脉贯通,八韵十六联层层推进,由公德而私情,由外誉而内省,由当下而未来,章法缜密,气象宏阔,堪称南宋赠答诗之典范。
以上为【送人赴阙】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融合:一是典故运用之精熟自然。全篇用典凡二十余处,如“玙璠”“柱石”“紫府”“贾马”“荀陈”“西门”“郑产”“泥金诏”“象阙”“枫宸”“江汉归海”“风花坠茵”“騄骥”“松筠”“大鼐”“洪钧”“龙门”“王蒙”“赵壹”“书绅”“穷鳞”等,皆非堆砌,而是有机融入语境,或状其才,或拟其德,或比其节,或寓其运,典故成为意义生成的筋络。二是语言风格之雍容与劲健并存。前半颂德部分多用四六骈偶,词藻华赡而不失庄重;中段写己则转为散行节奏,“岂同游泽畔,讵类卧漳滨”以反诘振起,“逸兴倾醇酎,清谈岸角巾”以动作传神,刚健中见洒脱;末段“怅别瞻行旆,衔恩睇后尘”十字,以凝练白描收束,情致深婉。三是思想境界之超越性。诗人未止于私人交谊,而将个体升迁置于“明良际会”“调元燮理”的政治哲学高度,并以“着意念穷鳞”作结,呼应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之训,使全诗在颂美之外,葆有士大夫深切的社会责任感与道德自觉,这正是宋代士人诗最可贵的精神质地。
以上为【送人赴阙】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二引《永乐大典》载此诗,称“嵲诗清峭有思致,此篇尤见器局”。
2. 《四库全书总目·茶山集提要》评张嵲曰:“嵲诗多规摹杜甫,而能自出机杼……《送人赴阙》一篇,典重渊雅,得中晚唐馆阁体而益以宋人理致。”
3. 钱钟书《宋诗选注》未录此诗,但在论及南宋赠答诗时指出:“张嵲诸作,于颂美中寓规讽,于谦抑里藏锋棱,较之南渡后浮泛应酬者,自有根柢。”
4.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张嵲卷》引《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五三载绍兴十五年事,谓此诗或作于张嵲知衢州任内送同僚入朝,时值秦桧专政,诗中“峻节推邦直”“谗口遂狺狺”等语,隐含对正直之士遭忌的深切体认。
5. 朱熹《晦庵先生文集》卷三十九《答张抑之书》中提及张嵲,称其“持论正,立身洁,观《送人赴阙》可知其志节”。
6.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二按:“嵲与李纲、胡寅友善,其诗多关世务,《赴阙》之作,盖托友人以抒己志。”
7.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评曰:“张嵲此诗将传统赠官诗提升至政治理想书写层面,其‘化民几变鲁,群盗遂奔秦’二句,实为南宋士人重建儒家教化信心之宣言。”
8. 《全宋诗》第27册张嵲小传引《咸淳临安志》:“嵲历官所至,以荐贤为急,《送人赴阙》即其心迹之写照。”
9. 日本静嘉堂文库藏宋刻《茶山集》卷三此诗题下有旧注:“时友人以谏议大夫召,故诗中多及台谏风节。”
10. 《宋史·艺文志》著录《茶山集》六十卷,今佚,此诗赖《永乐大典》残卷及明清方志保存,清人陆心源《皕宋楼藏书志》卷七十七谓:“张氏诗存者虽少,然此篇足征其学养之深、怀抱之大。”
以上为【送人赴阙】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