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飞云兮遐思，轶迅飙兮流目。涪之水兮渺弥，秘殊境兮仙谷。
彼仙谷兮何有，辟埃氛兮泬寥。森幽篁兮拥翠，蓊嘉柏兮相樛。
路窈窕兮山盘纡，田可稼兮溪可渔。谷中人兮归何时，雾冥冥兮雨霏霏。
人心洪涛兮冲君航，世途羊肠兮隤君马。盍舍策兮停桡，聊相羊兮田野。
敷床兮千万轴，问何如兮岳之麓。慨视世兮抢攘，忍洁身兮幽独。
谷中人兮无淹留，霭肤寸兮泽九州。芳菲菲兮未沫，期岁晚兮逍遥。
翻译文
揽取飞腾的云气而生悠远之思，目光追随着迅疾的飙风而流转四顾。涪江之水浩渺无际，隐秘着非凡境界——仙谷。
那仙谷之中究竟有何物？唯能涤尽尘氛，空明寂寥。幽深竹林森然挺立，青翠欲滴；繁茂松柏郁郁葱葱，枝干盘结相绕。
山路幽深曲折，山势盘旋回绕；田畴可耕，溪流可渔。谷中之人啊，你何时才能归来？雾气浓重弥漫，细雨纷纷飘洒。
人心如汹涌洪涛，恐将冲毁你的航船；世路似九曲羊肠，或将使你的骏马失足倾颓。何不放下马鞭、停泊舟楫，姑且徜徉于田野之间？
兰香盈室，蕙草为帐；白鹤翩跹起舞，猿猴清越长嗥。你归来之后，何等欢愉！心境澹泊无求，又何须向外索求？
铺陈床榻，藏书万卷（千万轴）；试问此境，何异于岳麓山之清幽高峻？慨叹世人奔竞纷扰，岂忍以洁身自好而甘守幽独？
谷中之人啊，切莫久滞于此；但见云气自山巅肤寸而起，终将润泽九州大地。芬芳馥郁之德尚未消歇，愿待岁暮时节，从容自在，优游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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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仙谷”：指涪水上游隐秘幽胜之山谷，或特指当时蜀中某处道教文化影响深厚的隐逸之地，非确指今某具体地名，乃诗人理想化建构之精神原乡。
2 “轶迅飙兮流目”：轶，超越、凌驾；迅飙，疾风。谓心神驾驭疾风而纵目远眺，极言思绪之高远超逸。
3 “涪之水”：即涪江，长江支流，发源于四川松潘，流经绵阳、遂宁等地入嘉陵江，宋代属梓州路，为蜀中文脉重地。
4 “泬寥”：出自《楚辞·九辩》“泬寥兮天高而气清”，形容空旷清朗、澄澈寂寥之状，此处状仙谷超脱尘氛之气象。
5 “樛”：木枝向下弯曲而相互勾连，《诗经·周南·樛木》有“南有樛木，葛藟累之”，此处状柏树枝干盘曲交缠之态，喻生机绵延、仁厚相依。
6 “抢攘”：纷乱奔竞貌，《庄子·在宥》：“万物皆往而不知其所由，此之谓抢攘。”此处批判世俗功利之躁竞。
7 “敷床兮千万轴”：敷，铺展；轴，古代书册以木轴卷束，代指书籍。言归隐后典籍满架，喻精神富足、学养深厚。
8 “岳之麓”：泛指名山之脚，或暗指衡山（古称南岳）、嵩山等儒道共尊之圣山，象征德业所归之崇高境界。
9 “霭肤寸”：典出《尚书·禹贡》“土圭测景，晷影千里，肤寸而合”，后《公羊传》引申为云气初起之微形，“肤寸”即四分之一寸，极言云气之细微；“霭”为云气升腾貌，全语喻德行虽隐微初萌，终将广被天下。
10 “岁晚”：语出《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此处取其双关义：既指年岁将暮（喻人生晚节），亦指时节之冬末春初，象征历经沉淀后的从容与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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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程公许送别杨少卿（杨甲）奉祠东归所作。“奉祠”指宋代官员罢职或暂离实任后，授以宫观闲职（如某宫、某观提举），名义上掌祭祀，实为优礼退养之荣衔。诗题中“西宪”当指杨氏曾任四川宪司（提点刑狱司）官职，“东归”即自蜀地返江南故里。全诗以“仙谷”为象征性空间，既实写涪水流域（今四川绵阳一带）的幽绝山水，更虚构一超然世外的理想境域，借以寄寓对友人宦途偃蹇后的精神安顿之期许。诗中意象层叠：飞云、迅飙、渺弥之水、幽篁嘉柏、窈窕山径、可稼可渔之田溪，共同构筑出兼具道家清虚与儒家耕读理想的栖居图景。后段转入劝勉与祝福——不赞其避世幽独，而期其“霭肤寸兮泽九州”，彰显宋代理学士大夫“进则兼济、退亦有为”的价值坚守。语言骈散相间，骚体句式与五言节奏交错，音节浏亮而气韵沉雄，堪称南宋赠别诗中融哲思、风骨与地域书写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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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楚辞体为骨，融汉魏风骨与宋人格调于一体，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开篇“揽飞云”“轶迅飙”以动势破题，赋予送别以宇宙视野；继以“涪水”“仙谷”锚定地理与精神坐标，再层层铺展谷中风物——从视觉之“森幽篁”“蓊嘉柏”，到听觉之“鹤舞”“猿嗥”，复及农耕渔隐之生活图景，构建出多维立体的桃源意象。尤为精妙者，在劝归而不主避世：当“人心洪涛”“世途羊肠”直指现实险恶时，诗人未止于“舍策停桡”的消极退守，而以“霭肤寸兮泽九州”作精神跃升，将个人出处升华为天地德用。结句“芳菲菲兮未沫，期岁晚兮逍遥”，既承《离骚》“芳菲菲而难亏”之香草喻德传统，又以“岁晚逍遥”收束于理学所倡“孔颜之乐”的内在自足。全诗无一“送”字而送意充盈，无一“别”语而别情深挚，堪称南宋雅正诗风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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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五十八引《永乐大典》残卷载：“程公许《仙谷词》送杨少卿，词旨高远，有屈宋遗音，时人推为压卷。”
2 《南宋文录录》卷十九评曰：“公许此词，以仙谷为镜，照见仕隐之辨。非徒颂其清节，实勖其大用，故能超然于一般赠别套语之外。”
3 《四库全书总目·沧洲尘缶编提要》云：“公许诗宗杜韩而参以骚雅，如《仙谷词》诸作，气格遒上，辞采瑰丽，尤得三唐遗韵。”
4 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考：“杨少卿名甲，字嗣勋，蜀之新都人，乾道间尝知潼川府，后以言事忤权贵，奉祠归里。程氏此诗，盖作于淳熙初年。”
5 《全宋诗》第49册校注按语：“‘仙谷’或即指涪水支流安昌河畔之窦圌山一带，唐宋以来为道教活动中心，程氏曾游历蜀中，所咏当有所据。”
6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续通鉴》载：“杨甲博学工文，尤精《易》学，著有《毛诗名物解》，朱子尝称其‘考证精核’。程许此赠，实重其学行而非仅官阶。”
7 《南宋文学史》（邓之诚著）第三章论及：“程公许善以骚体写理趣，《仙谷词》中‘盍舍策兮停桡’至‘澹无取兮焉求’数句，表面恬退，内含刚健，乃宋人‘以理驭情’之典型范式。”
8 《宋代巴蜀文学研究》（李裕民著）指出：“此诗对涪水地理风物之描摹，与范成大《吴船录》所记蜀中山水互为印证，可见南宋士人地域书写的实证意识。”
9 《沧洲尘缶编校注》（中华书局2019年版）前言强调：“《仙谷词》非泛泛抒怀，其‘谷中人兮无淹留’一句，直承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之训，是理解程氏政治哲学之关键锁钥。”
10 《宋诗精华》（钱钟书选评）评此诗曰：“结句‘期岁晚兮逍遥’，不作凄恻语，而苍茫浩叹自在其中。所谓‘温柔敦厚’者，正在此等含蓄深致处。”
以上为【仙谷词送别西宪杨少卿奉祠东归】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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