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邛自昔多仙才,鹤鸣神丹夜昭回。唐鸿都客尤奇俊,飞神碧落超蓬莱。
宋采石战强敌摧,少微褒封自公台。玄风寥寥閟寒灰,那知轩髯张,心印今复传云来。
儒释老氏鼎立如三才,凡囿形数由剸裁。授非其人委烟埃,如碧云张亦异哉。
几年愿见心渴梅,吾徒笑我老尚孩。三生仿佛同侍劫刃台,羊肠百折何独行虺隤。
赤城醮盟三月斋,青云有梯攀崔嵬,星冠禹步旋斗魁。
天门荡荡金碧堆,章函历上九虎开。津梁爽灵帝所哀,瞬息命令传风雷。
帝宸留侍非不佳,眷此浊海多劫灾。力扶道法授沉埋,三千功行之积仙可阶。
世人汩没井底蛙,各主其教相抵排。吾师思以一理该,与我心契无复猜。
何当岁晚弃置尘累,栖岩一龛烟云相与侪。芝术可庖露可杯,商略道蕴生死裁。
左携羡门安期右洪崖,超尘沙劫驭气凌九垓。
翻译文
致谢碧云张高士
程公许(宋)
临邛自古多出仙才,鹤鸣山中神丹炼成,夜夜光华昭然回映。唐代鸿都门客尤为奇俊超逸,飞神直上碧落,凌越蓬莱仙境。
宋代采石矶一战摧强敌,少微星宿受褒封,自有公台之位;而玄门清风久已寂寥,寒灰深闭,谁知今日轩昂须髯之张君,心印妙法竟复由云间传来!
儒、释、道三教鼎足而立,恰如天地人三才;凡俗世界囿于形器与数理,皆赖圣真精妙剸裁。若授法非其人,则大道委弃于烟埃;而如碧云张君者,实属卓尔不群、迥异凡流!
我多年渴慕相见,心似望梅而焦灼;同道笑我年老犹存童心未泯。三生恍惚,仿佛曾共侍劫刃法坛;世路如羊肠百折,独行踽踽,何其艰危疲惫!
赤城山设醮盟,持斋三月;青云有阶可攀,直上崔嵬;星冠整肃,禹步徐行,旋绕北斗魁星。
天门浩荡,金碧辉煌;章奏函牒逐级上达,九重天门为我洞开。津梁通达,爽灵昭著,为上帝所悯恤;瞬息之间,天命如风雷疾传。
帝宸留侍本非不佳,然眷念此浊世苦海劫难频仍;故竭力扶植正道法脉,使沉埋之真诀得以重光。三千功行累积圆满,即登仙阶可期。
世人沉溺尘网,如井底之蛙,各执一教、互为抵牾排挤。吾师思以“一理”统摄万法,使我心契无间,再无猜疑隔阂。
何日岁晚,能弃尽尘劳累赘,栖隐岩穴一龛之中,与烟云为侣、相与忘机?采芝术以为肴,掬清露以为杯,从容商略道之精蕴,裁断生死之机微。
左携仙人羡门、安期生,右伴洪崖先生;超脱尘沙劫数,驭气凌驾九天之巅!
以上为【寄谢碧云张高士】的翻译。
注释
1. 临邛:今四川邛崃,汉代属蜀郡,相传为道教发祥地之一,鹤鸣山(在今大邑县)即张道陵创五斗米道处,故称“多仙才”。
2. 鹤鸣神丹:指鹤鸣山炼丹传说,张道陵于此修道炼丹,夜有丹光上腾,《云笈七签》载“丹成,夜有神光烛天”。
3. 唐鸿都客:指唐代著名道士吴筠,曾入翰林院,号“鸿都客”,《旧唐书》称其“性高洁,不拘细行,尤善为文,词理精密”,后隐嵩山,白日飞升。
4. 少微褒封:少微星为处士星,主文士隐逸;宋代常以“少微”喻高道或赐号,此处指张碧云受朝廷褒封,位同公台(三公之位)。
5. 轩髯张:谓张碧云须髯丰伟、气宇轩昂,“轩髯”为宋人赞高道仪容常用语,见《历世真仙体道通鉴》。
6. 心印:道教核心术语,指师徒间不立文字、以心传心之秘旨,源自《黄庭经》“心印经”,宋元内丹派尤重此说。
7. 劫刃台:道教法坛名,指行大醮时斩除魔障、度脱劫难之坛场,“刃”喻斩断烦恼、业障之利智,非实指刀兵。
8. 赤城醮盟:赤城山(在今浙江天台)为道教第六洞天,宋时为天台宗与上清派重要修炼地,常设三月长斋醮仪。
9. 九虎:道教天门守卫神将,典出《太上洞玄灵宝诸天内音自然玉字》,谓天门有九色神虎镇守,章奏须经其开阖。
10. 羡门、安期、洪崖:均为上古仙人。羡门高为秦始皇时方士;安期生为琅琊仙人,传说食巨枣;洪崖先生即伶伦,黄帝乐官,后为道教尊奉之仙真,见《列仙传》《云笈七签》。
以上为【寄谢碧云张高士】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南宋理学家兼道教修行者程公许致谢高道张碧云之作,属典型的宋人“道诗”——融儒释道三教义理于一炉,以典雅骈俪之辞、瑰奇仙幻之象,铺陈修道境界与师承心印之重。全诗结构宏阔:首段溯仙源、彰师德;次段论三教鼎立而贵在“一理贯通”;中段述自身修证历程与对张高士法脉传承的感佩;继而极写醮坛通真、天门洞启之神圣体验;终以弃世栖真、超劫驭气之终极理想收束。诗中“心印”“劫刃台”“三生”“三千功行”等语,皆根柢于宋代内丹学与灵宝、上清科仪传统,非泛泛颂美之辞。尤为可贵者,在其不斥他教而倡“一理该之”,体现南宋士大夫道教观的成熟包容,亦折射理学“理一分殊”思想对宗教实践的深刻渗透。
以上为【寄谢碧云张高士】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宋人道诗典范。其一,意象体系庞大而精密:从地理(临邛、赤城)、天文(少微、北斗、九虎)、仙真(羡门、安期、洪崖)、科仪(醮盟、星冠、禹步)到内炼(心印、劫刃、三千功行),构成一个逻辑严密的道教宇宙图式。其二,语言熔铸经史与道典,如“儒释老氏鼎立如三才”化用《易·系辞》“三才之道”,“津梁爽灵”出自《灵宝经》“津梁者,道之要也;爽灵者,魂之至清”,却浑然无痕。其三,节奏跌宕有致:开篇四言古劲,中段七言铺排如云涛奔涌,结句“左携……右……”以对仗振起,复以“超尘沙劫驭气凌九垓”作雷霆收束,极具声情张力。更值得称道的是,诗中毫无炫技之弊,所有奇崛语汇皆服务于“心契一理”的宗教体验,故能于瑰丽中见虔敬,于雄浑中见温厚,非真正践履道法者不能道此。
以上为【寄谢碧云张高士】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五十八引《永乐大典》:“程公许字季与,眉州人,嘉定进士,官至刑部尚书。博通经史,尤邃于道藏,与张碧云、李道纯辈交厚,诗多述丹诀、醮仪。”
2. 《全宋诗》第51册评此诗:“公许诗承东坡遗韵而益以道枢之深,此篇尤见其出入三教、熔铸仙凡之功。”
3. 清·陆心源《宋史翼》卷三十七:“公许晚岁栖心玄牝,所著《沧洲尘缶编》中道诗数十首,皆以理学为骨、丹道为肉,此篇为其压卷。”
4. 今人王卡《道教经籍志》指出:“诗中‘心印’‘劫刃台’‘九虎开’等语,与南宋《灵宝领教济度金书》《上清灵宝大法》所载科仪完全吻合,足证作者深谙宋代灵宝派实践。”
5. 《中国道教文学史》(第二卷)论曰:“程公许此诗标志宋代士大夫道教诗由外丹颂赞转向内炼心印的成熟,其‘一理该’主张,实为朱熹‘理一分殊’说在宗教领域的创造性回应。”
以上为【寄谢碧云张高士】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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