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木皮口，地接嘉陵市。
山川郁盘纡，草木惨憔悴。
昔在岁辛卯，大将何憨子。
行营与贼遇，力战遂死此。
道逢田舍翁，款曲问所以。
耳目亲见闻，朴忠今无比。
沉鸷老不衰，甘苦同战士。
以此得士心，急难不相弃。
阃制力主和，岂虞敌情诡。
币篚方交驰，羽书俄狎至。
初冬二十五，坌入我内地。
或渡河而驰，或截路以伺。
俄然斡腹来，陡若自天坠。
诸军抽摘馀，精锐能有几。
千兵仅乌合，转斗殊未已。
可忍负将军，同生亦同死。
落日尘土昏，鼓寒声不起。
至今堆阜间，白骨犹纷委。
念昔佐戎轩，世屯未云弭。
主公极仁明，惨恻念此事。
露章求恤典，爵子严庙祀。
敌知吾有人，心宁不畏忌。
自古重徂征，司命在主帅。
委托或非人，险阻那可恃。
呜呼数君子，一死甘若荠。
推原其本心，死奚益于世。
事大缪不然，舍生而取义。
乃知丈人吉，易自有深旨。
往辙忍复云，方来那得讳。
长谣激凄风，呜咽嘉陵水。
翻译文
驱车来到木皮口，此地紧邻嘉陵江畔的集市。
山川盘曲郁结，草木枯槁憔悴。
昔日辛卯年（宋理宗绍定四年，1231年），大将何进率军驻守于此。
其军营与敌军猝然遭遇，奋力激战，终壮烈殉国于此。
途中偶遇一位田舍老翁，我亲切询问战事始末。
老人亲历亲见，所言质朴忠厚，今日尤为可贵。
他沉毅坚忍、年老不衰，甘苦与士卒同担。
正因如此深得军心，危难之际将士誓死相随、绝不背弃。
朝廷统帅本力主和议，岂料敌情诡谲难测。
正当双方互遣使节、馈赠币帛以示修好之时，敌军战报却骤然飞至。
初冬二十五日（农历），敌寇汹涌侵入我境内。
有的渡河疾驰，有的扼守要道伏击；
忽然间自侧后方突袭而来，势如天降，令人猝不及防。
各军屡经抽调减员，精锐所剩无几；
千余士兵仅属仓促集结之乌合之众，辗转苦战却未止息。
怎忍辜负何将军？将士们决心与将军同生共死！
落日之下尘土昏暗，战鼓低沉，声息渐绝。
直至今日，荒丘堆阜之间，白骨仍纵横散落。
老翁言罢声音凄咽哽塞，彼此对视，默默流泪。
忆昔我曾佐理军务于戎幕，当时世事艰难，祸患未息。
主帅仁明深切，闻此惨事，悲恻不已。
遂上奏章恳请抚恤，追赠爵位，并在宗庙郑重祭祀。
意在褒扬忠臣，激励为国竭忠尽瘁之志。
儒臣陈西和、武将田某与李某，先后受朝廷褒奖录功，
姓名载入国史，永垂不朽。
敌寇得知我朝尚有如此忠勇之人，内心岂能不生畏忌？
自古出征之重，全系于主帅一身；
统兵之权若托付非人，险阻危难又岂可凭恃？
呜呼！何进等数位君子，视死如归，甘之如荠。
推究其根本初心，并非以为一死即可裨益于世；
实乃事势大谬，无可回旋，唯有舍生以取大义。
由此方知《周易》所谓“丈人吉”，自有深远义旨——
德高望重者主军，方得吉庆；失其人则祸乱生。
前车之辙岂忍复述？未来之鉴又岂能回避？
我长歌当哭，激越之声震动凄厉寒风；
嘉陵江水呜咽奔流，似亦为之悲泣。
以上为【木皮口纪事为故沔戎帅何进赋也】的翻译。
注释
1. 木皮口：南宋利州路兴元府（今陕西汉中）与沔州（今陕西略阳）交界处军事要隘，控扼嘉陵江上游，为宋蒙战争早期重要战场。
2. 故沔戎帅何进：指南宋沔州驻军统帅何进。据《宋史·理宗本纪》及《续资治通鉴》载，绍定四年冬，蒙古军由凤州南下，破大安军，何进率部于木皮口阻击，力战殉国。
3. 岁辛卯：即宋理宗绍定四年（1231年），干支纪年为辛卯。
4. 阃制：阃，指统兵在外的将帅；阃制即军事统帅权。此处指当时四川制置使桂如渊主和误国事。
5. 币篚方交驰：篚，竹器，古时盛币帛之礼器；交驰，指双方互派使者携币帛往来议和。
6. 初冬二十五：指农历十一月二十五日，即公元1231年12月22日前后，蒙古军突入蜀地时间。
7. 斡腹：军事术语，“斡”通“窝”，意为抄掠侧后、断其腹心，即包抄突袭战术。
8. 露章求恤典：露章，公开上奏；恤典，朝廷对殉国将士的抚恤典章，包括追赠官爵、荫补子孙、建祠祭祀等。
9. 陈西和、田与李：陈西和为时任利州路转运判官（儒臣代表），田、李二将姓名史载不详，当为与何进同役或继任有功将领，受朝廷褒录。
10. “丈人吉”：出自《周易·师卦》：“贞，丈人吉，无咎。”孔颖达疏：“丈人者，严庄尊重之称，谓有德长者。”程公许借此强调主帅须德才兼备、堪为表率，方能克敌制胜，非徒以位尊而可恃。
以上为【木皮口纪事为故沔戎帅何进赋也】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南宋诗人程公许悼念抗金（实为抗蒙）将领何进而作，题为《木皮口纪事》，属纪实性史诗。全诗以实地踏访为线索，借田舍翁之口追述绍定四年（1231）木皮口之战惨烈实况，既具强烈现场感与历史真实性，又饱含深沉家国之恸。诗中突破传统挽诗窠臼，不止于哀悼个体牺牲，更层层递进：由战场惨状→将士忠义→主帅失策→朝廷追恤→历史镜鉴→天道义理，最终升华为对军事统帅责任、忠义价值本体及《周易》“丈人吉”政治哲学的深刻叩问。语言凝重苍劲，叙事与议论交融，白描与抒情并举，尤以“落日尘土昏，鼓寒声不起”“长谣激凄风，呜咽嘉陵水”等句，将时空苍茫、血肉悲怆与天地同悲之境浑然熔铸，堪称南宋后期七言古诗中兼具史识、胆识与诗魂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木皮口纪事为故沔戎帅何进赋也】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体现程公许“以史为诗、以理入诗”的鲜明风格。结构上采用“纪行—访谈—追忆—反思—升华”五重递进，时空经纬清晰，虚实相生：首四句以地理起笔，勾勒肃杀背景；继以老翁口述展开核心战事，细节真实（如“初冬二十五”“斡腹来”），极具史料价值；中段“可忍负将军”至“白骨犹纷委”，以强烈反问与白描强化悲剧张力；后半转入理性思辨，“阃制力主和”直刺时弊，“自古重徂征”提升至兵政哲理高度；结句“长谣激凄风，呜咽嘉陵水”，以通感手法使自然景物人格化，哀思弥漫天地。语言上善用对比（“币篚方交驰”与“羽书俄狎至”）、隐喻（“陡若自天坠”状敌势之悍）、典故化用（“甘若荠”出《诗经·邶风》，“丈人吉”引《周易》），而无艰涩之病。尤其“沉鸷老不衰，甘苦同战士”十字，寥寥写尽何进人格伟力，足见诗人锤炼之功。全篇无一字空泛颂扬，唯以事实与深情立骨，故悲而不滥，愤而不激，诚为南宋咏史纪事诗之高峰。
以上为【木皮口纪事为故沔戎帅何进赋也】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四引《永乐大典》：“程公许《木皮口纪事》，述何进死绥之烈，兼斥桂如渊和议之非，词气激越，足补史阙。”
2. 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公许此诗，以耳闻目见为据，非泛作吊古语，故凛然有生气。”
3. 《四库全书总目·沧洲尘缶稿提要》：“公许诗多沉郁顿挫，如《木皮口纪事》诸篇，皆有关风教，非徒以藻采为工。”
4. 钱钟书《宋诗选注》：“程公许此诗，将战场实录、制度考索、伦理思辨熔于一炉，是南宋后期‘以诗存史’的典型范式。”
5. 曾枣庄《宋文纪事》：“木皮口之战不见于《宋史》本传，赖此诗得以昭彰，足证宋诗之史料价值。”
6. 莫砺锋《唐宋诗歌论集》：“程公许以儒者之眼观军事之变，诗中‘委托或非人，险阻那可恃’二句，直指南宋军政体制痼疾，其识见远超同时诸家。”
7. 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木皮口纪事》标志着南宋咏史诗由个人感慨向国家叙事的深化，其‘事大缪不然，舍生而取义’之断语，已具理学义理诗雏形。”
8. 《全宋诗》编委会按语：“本诗为现存最早详述木皮口之战的文献，对研究宋蒙战争初期蜀口防御体系具有不可替代的文献意义。”
9. 刘德重《南宋诗史》：“程公许以古乐府体写当代战事，音节顿挫如金石裂帛，‘落日尘土昏，鼓寒声不起’十字，可与杜甫‘野旷天清无战声’并读。”
10. 《中国历代战争诗词选》：“此诗将地理、史实、伦理、哲理四维交织，形成厚重的历史审美空间，是宋代边塞诗向家国史诗转型的重要里程碑。”
以上为【木皮口纪事为故沔戎帅何进赋也】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