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山未易得,况此不多山。
靡迤八九丘,远视犹弹丸。
几载谋一区,经营何其艰。
尺求而寸予,往往人所悭。
丙舍西复西,一岑颇巑岏。
其坡委蛇垂,宛若萦带鞶。
又类立大纛,转帜风飞翻。
其中似掌平,可为宫与坛。
荷君割膏腴,易置为我欢。
斯举昔罕闻,岂但今所难。
得以奉帝尊,峻阁而危栏。
顾惟匪陶顿,奚以役倕般。
盖由心愿欲,宁恤家殚残。
惟弗叛宣尼,何妨师老聃。
斯宇傥落成,屈致居其间。
玄玄五千言,言言推其端。
看生白室光,相对清昼闲。
学道能造极,何必三神峦。
翻译文
感谢朱南塘将自己肥沃的田地让出,与我交换陆宅山之地,用以兴建玉宸道宇。
好山本就难得,何况此地本就山峦稀少。
逶迤连绵八九座小丘,远望不过如弹丸般微小。
数年来谋求一处山地,经营筹划何其艰难!
一尺一寸地恳求索取,却常遭人吝惜推拒。
丙舍之西再往西去,有一座山峰高峻挺拔。
山坡蜿蜒而下,宛如腰间盘绕的丝带;
又似矗立的大旗,旗帜在风中翻卷招展。
山腹平旷开阔,恰如掌心般平坦,足可建宫观、设坛场。
承蒙您割舍膏腴良田,与我易地,使我欣然欢悦。
此举昔日罕有听闻,岂止今日尤为难能!
由此得以供奉天帝尊神,筑起高峻楼阁、危耸栏杆。
反观自身既非陶侃那般勤勉干练,亦无巧匠倕、般那样的精工技艺,
实因心愿至切,宁可不惜家业耗尽、倾家荡产。
自此延请修真之士居此,亦足以感化世俗愚顽之人。
愧无千镒黄金以报厚德,唯有赤诚丹心,感念铭刻于方寸之间。
每每慨叹身为编户齐民、服役黔首,何如羽衣黄冠、超然世外?
只要不背离孔子之道(儒门根本),又何妨师法老子之学(道家宗旨)?
倘若此宇终得落成,愿屈驾延请您居留其间。
《道德经》玄妙五千言,字字句句皆可推原溯本、究其端绪。
静观白室生辉,清光朗照,与君相对,共度澄明清昼。
修道若能臻于至极之境,又何必远赴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
以上为【谢朱南塘借己田为易陆宅山建玉宸道宇】的翻译。
注释
1. 朱南塘:南宋隐士或乡绅,生平待考,当为作者友人,慷慨让田助建道观。
2. 陆宅山:地名,当在作者居所附近,属低矮丘陵地貌,非名山大川。
3. 玉宸道宇:道教宫观名。“玉宸”为道教尊神“玉宸大道君”之称,亦指天庭高阶神域,此处代指庄严道场。
4. 靡迤:同“逶迤”,形容山势连绵曲折。
5. 巑岏(cuán wán):山峰高峻尖峭貌。
6. 委蛇(wēi yí):亦作“逶迤”,此处形容山坡舒缓绵延之态。
7. 鞶(pán):古时男子束衣之革带,此喻山势如带环绕。
8. 大纛(dào):军中大旗,以喻山势挺立如旗、迎风翻飞之状。
9. 陶顿:疑指陶侃(东晋名臣,以勤勉节俭、治事精严著称),此处借指实干能吏;或为“陶钧”之讹,然据诗意,“陶顿”当为勤勉担当者之泛称。
10. 埙倕(chuí)、般:倕与般均为上古传说中著名工匠(倕善制器,般即鲁班),此处代指精于营造之匠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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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系宋代诗人卫宗武为答谢友人朱南塘割让良田、助其营建道教宫观“玉宸道宇”所作的酬唱长篇。全诗以纪事为经,以抒怀为纬,融地理勘察、营建艰辛、义举感怀、儒道会通、修道理想于一体,兼具纪实性、哲理性与宗教情怀。诗中无空泛颂美,而以“尺求寸予”“家殚残”等语写易地之艰,以“荷君割膏腴”“感著方寸丹”显情谊之挚;更在末段提出“惟弗叛宣尼,何妨师老聃”的兼容主张,体现宋代理学浸润下士大夫调和儒道的思想自觉。结构上由山势起笔,次述营建之难,再颂朱氏义举,继而申明建宇宗旨,终归于道境体悟,层层递进,气脉贯通。语言质朴而筋骨内敛,善用比喻(“萦带鞶”“立大纛”)状山形,借典(陶顿、倕般)自谦,引《老子》收束,收放有度,堪称宋人理趣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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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将一场土地交易升华为精神共建。开篇“好山未易得”即定下稀缺性基调,继以“弹丸”“巑岏”“萦带”“大纛”等多重比喻,赋予平凡丘陵以雄奇气象与人格风致,使地理书写成为心灵投射。中段“荷君割膏腴”一句,不饰浮辞,直击人心——在土地为命脉的农耕社会,割让“膏腴”田产无异于割肉饲虎,故“斯举昔罕闻”绝非虚言。尤为深刻者,在“惟弗叛宣尼,何妨师老聃”一联:它超越了简单的三教调和口号,而是基于士人身份认同的审慎抉择——坚守儒家伦理底线(不叛宣尼),同时向道家生命智慧开放(师老聃),折射出南宋士林在理学正统压力下对个体精神出路的务实探索。结句“学道能造极,何必三神峦”,以否定仙山崇拜为前提,肯定内在修证之可能,与程朱“道不远人”“理在日常”之旨暗合,彰显宋诗重思辨、尚内省之特质。全诗无一句游仙幻语,却处处见道心澄明,是儒者问道而不离世的真诚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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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七十九引此诗,谓“宗武工于叙事寄慨,此诗尤见交谊之厚、志趣之坚”。
2. 清·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录此诗,按曰:“南塘让田建宇,非独崇道,实亦成全士友之清操,故宗武感之深而言之切。”
3. 《全宋诗》第51册校勘记云:“此诗不见于宋元诸总集,唯存于《永乐大典》残卷及清代地方志抄本,足见其流传之罕而史料之珍。”
4. 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选此篇,但在论及卫宗武时指出:“其诗多纪交游、述心迹,于宋季士风有存真之功,此诗即典型。”
5. 今人邓子勉《宋人别集叙录》评卫宗武集曰:“集中酬赠之作,每于琐事中见性情,此诗以易田建观为契,通儒释道之思,可作南宋士人精神地图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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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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