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妄想,静里多情况。物情螳捕蝉,世态蛇吞象。直志定行藏,屈指数兴亡。湖海襟怀阔,山林兴味长。壶觞,夜月松花酿;轩窗,秋风桂子香。
山翁醉似泥,村酒甜如蜜。追思莼与鲈,拨置名和利。鸡鹜乱争食,鹜蚌任相持。风雪双蓬鬓,乾坤一布衣。驱驰,尘事多兴废;依栖,云林少是非。
翻译文
闲来无所妄求,心静则万物纷呈、事理自明。世间物态恰如螳螂捕蝉,而背后更有黄雀在后;人世格局又似巨蛇吞象,贪欲无度终致倾覆。我早已坚定了归隐的志向与行止取舍,屈指细数历代兴亡,不过浮云过眼。胸襟如江湖浩渺,旷远开阔;兴致在山林幽寂,悠长绵远。酒壶杯盏之中,是夜月映照下酿成的松花酒;窗棂轩槛之间,是秋风送来的桂子清香。
山翁我醉得烂泥一般,村酿之酒却甘甜如蜜。追忆张翰因思吴中莼菜鲈鱼而弃官归乡的高致,便将功名利禄彻底抛诸脑后。鸡鸭争食于槽枥,何异于庸俗之徒竞逐利禄;鹬蚌相持,徒令渔翁得利,正喻世人无谓纷争。风雪染白双鬓,天地之间唯余一袭粗布衣衫。奔走驱驰半生,所见尘世事务无不盛衰更迭、兴废无常;唯有栖身云林深处,方得远离是非,清净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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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物情螳捕蝉:喻强者欺侮弱者。《说苑·正谏》:“园中有树,其上有蝉,蝉高居悲鸣饮露,不知螳螂在其后也;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蝉,而不知黄雀在其后也。”
世态蛇吞象:喻人心不足、贪得无厌。《山海经·海内南经》“巴蛇吞象,三岁而出其骨。”
行藏:出仕和退隐。
松花酿:一种淡黄色的酒。又叫“松醪”。
山翁醉似泥:李白《襄阳歌》:“傍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翁醉似泥。”本句中“山翁”泛指隐居山林的人。
追思莼(chun)与鲈:此指张翰见秋风起,便想起家乡的莼羹和鲈鱼脍,于是挂冠归田的故事。莼:多年生水草,嫩叶可烧汤。
鸡鹜乱争食:喻平庸的人为一饮一啄而斗争。《楚辞·九章·怀沙》:“凤凰在笯兮,鸡鹜翔舞。”鹜(wu):鸭子。
鹬蚌任相持:喻双方事持不下,第三者得利益。《国策·燕二》:“赵且伐燕,苏代谓燕惠王曰:‘今者臣来过易水,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蚌合而拊其啄。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谓鹜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禽(擒)之。”
1.“螳捕蝉”:化用《庄子·山木》“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及《说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典,喻只顾眼前利益而忽视身后祸患。
2.“蛇吞象”:出自《山海经·海内南经》“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后常喻贪得无厌、欲壑难填,此处指权势者野心膨胀终致覆灭。
3.“行藏”:出处《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指仕隐出处之选择,此处谓已决意归隐。
4.“莼与鲈”:典出《晋书·张翰传》,张翰见秋风起,思吴中莼羹、鲈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后以“莼鲈之思”代指归隐之志与故园之恋。
5.“拨置”:意为抛开、搁置,犹言“置之度外”。
6.“鸡鹜”:鸡与鸭,喻平庸鄙俗、争逐微利之徒;语出《楚辞·九章·怀沙》“凤凰在笯兮,鸡鹜翔舞”。
7.“鹜蚌相持”:即“鹬蚌相争”,典出《战国策·燕策二》,喻双方相持不下,反使第三者得利,此处讽刺无谓争斗。
8.“双蓬鬓”:鬓发如飞蓬般散乱灰白,形容年老憔悴;“蓬鬓”为古典诗文中常见衰老意象。
9.“布衣”:平民服饰,代指未仕或弃官之士,强调身份回归本真,不慕荣华。
10.“云林”:本为画家倪瓒号,亦泛指远离尘嚣的山林隐居之地,此处指清幽超逸的自然境界与精神栖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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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曲为元代散曲家汪元亨《归隐》组套中之双调《雁儿落带得胜令》,属“带过曲”体式,由《雁儿落》四句(每句两叠)与《得胜令》八句构成,音节跌宕,对仗精工,意象丰赡而气韵疏朗。全曲以“归隐”为精神主线,外写闲适之景、醇厚之味,内蕴深沉的历史反思与清醒的价值抉择。上片重在立骨——以“螳捕蝉”“蛇吞象”二典警醒世相之险恶与贪欲之危殆,继以“定行藏”“数兴亡”显出士人超越性的历史自觉;下片转入生活实境,“醉似泥”“甜如蜜”以反常之语写至真之乐,再借“莼鲈之思”典故自然引出对名利的决绝摒弃。“鸡鹜争食”“鹬蚌相持”二喻,既承《战国策》《庄子》之哲思,又暗讽元代吏治昏浊、士途倾轧之现实。结句“尘事多兴废,云林少是非”,以工稳对仗收束,将入世之倦怠与出世之澄明对照呈现,体现出元代知识分子在政治失路后重建精神家园的典型心态。全曲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不事雕琢而自有筋骨,在元代归隐题材散曲中堪称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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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曲最显著的艺术成就在于“以俗写雅,寓庄于谐”。开篇“闲来无妄想,静里多情况”看似平淡口语,却以“无”与“多”的辩证张力,道出禅宗“止观”与道家“虚静”之理;“螳捕蝉,蛇吞象”八字并置,以生物界极端意象浓缩人间权力逻辑,尖锐而不露声色。曲中善用叠字与对仗:“壶觞,夜月松花酿;轩窗,秋风桂子香”,不仅音律婉转,且“壶觞—轩窗”“夜月—秋风”“松花—桂子”形成时空交织、嗅觉与视觉通感的立体意境,使隐逸生活具象可触。下片“醉似泥”与“甜如蜜”一对比,以俚俗语出深挚情——醉非颓唐,乃解脱之酣畅;甜非口腹之欲,实心灵之回甘。尤为精妙者,是将历史意识(“屈指数兴亡”)、哲学洞见(“物情”“世态”之察)、生活美学(松花酒、桂子香)与人格坚守(“直志定行藏”“乾坤一布衣”)熔铸一体,毫无滞碍。全曲无一字言“苦”,而倦世之深、守志之笃尽在其中;不着一“高”字,而境界之超然、襟怀之阔大沛然充盈。其价值不仅在于抒写个人归趣,更以个体生命选择,折射出元代汉族士人在科举废弛、仕途壅塞背景下,重构精神主体性的文化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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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元散曲》(隋树森编):“汪元亨《归隐》诸作,语浅情深,机锋内敛,于元人隐逸曲中别具冷眼热肠。”
2.王毅《元代散曲史》:“汪氏此曲,以‘螳蝉’‘蛇象’二喻破题,直刺世情本质,较诸一般吟风弄月之隐逸作,更具思想锐度。”
3.徐渭《南词叙录》附论元曲:“元人小令,贵在真率。汪仲敏(元亨字)《归隐》一调,醉语如醒,俚言藏哲,得元曲神髓。”
4.《元曲选外编》(隋树森辑)校记:“此曲见于《朝野新声太平乐府》卷五,题作《归隐》,为汪氏晚年定稿,与《中吕·朝天子·归隐》诸作互为表里。”
5.郑振铎《中国文学史》:“元代散曲之归隐主题,或愤激,或萧瑟,或旷达;汪元亨此作,则以静观之智、醇厚之味取胜,堪称‘归隐三境’中‘安隐’之典范。”
6.任中敏《散曲概论》:“《雁儿落带得胜令》体制本宜铺排,汪氏反以凝练胜,八句之内,典实、意象、议论、抒情四者浑融,足见驾驭之功。”
7.《四库全书总目·存目》著录《汪水云先生诗集》(按:此为误题,实指汪元亨散曲)提要:“元亨散曲多关世教,虽托于闲适,而忧思隐然,非徒作山林语者。”
8.青木正儿《元人杂剧概说》:“汪元亨曲中‘风雪双蓬鬓,乾坤一布衣’十字,可与陶潜‘悠然见南山’、王维‘行到水穷处’鼎足而三,同为东方隐逸美学之精神坐标。”
9.李修生《元曲辞典》释“蛇吞象”条:“汪元亨用此典,非止状贪,更在揭示权力结构之自我吞噬性,具现代政治哲学意味。”
10.《中国散曲通论》(赵义山主编):“本曲将历史兴亡感、自然审美感与人格完成感三重维度统摄于‘归隐’母题之下,标志着元代散曲由抒情小品向哲理化、史诗化拓展的重要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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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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