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过数十年,倏忽韶华指一弹。
富贵贫贱于其际,复晞朝露过云烟。
幕庐天地势寥廓,黄垆何妨醉倒眠。
红尘扰扰愁独醒,常恨不封到酒泉。
古来奇士奇面目,靳以形骸许瓦全。
手拄一杖跛一足,图画神仙妙并传。
开元道士李元中,四十年居终南山。
魂返七日失其魄,得饿殍尸附无端。
岂是君身有仙骨,果然谷辟得霞餐。
君谓修真太艰苦,举杯一笑乐陶然。
笑我本来非真相,形随影兮坠区寰。
梦化栩栩来春蝶,壳脱蠕蠕出秋蝉。
推之飞潜与动植,莫非大造理盘旋。
安能长拼此血气,饮酒食肉费万钱。
顿耗精力腐草木,渐使荼毒穿肠肝。
身不我有心有我,何以策乎心所安。
壶公岁月壶中久,合与徜徉卅六天。
遥望宫阙森瑶岛,俯瞰世界几大千。
是时群仙皆厕侧,桐君橘叟讷不言。
守此智珠勿复失,便是壶天九转丹。
奚待琐细谈元妙,爱护宝鼎和元田。
我闻此言亦颔首,酌以大斗开欢颜。
有酒学仙无酒佛,此情此理何拘牵。
酩酊终日乐吾乐,固非学佛亦学仙。
翻译文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转瞬之间,青春韶华便如指尖轻弹一瞬即逝。
富贵与贫贱穿插于这短暂一生之中,又何异于清晨露水,倏忽消尽,如云烟过眼。
俞五如胸中思虑通达、才情烂熟,隐居于吴兴山水之间。
吴兴山水独以清幽高远著称,再佐以美酒清觞,自然欢洽无间。
以天地为幕、庐舍为家,格局何其寥廓;纵醉卧于黄垆(酒肆)之中,又有何妨?
红尘纷扰,令人忧惧独醒,常恨不能将自身封存于酒泉——永享醇醪之乐。
自古奇士皆具非凡风骨与独特形貌,却偏偏吝惜形骸之具,宁以瓦全(保全本真)为贵。
画中俞子手拄一杖、跛一足,形貌奇崛,而神韵超逸,仙姿与凡态妙合无痕,传神至极。
开元年间有道士李元中,四十年栖隐终南山;
传说其魂魄离体七日不返,竟附于饿殍尸身而复生,事出离奇。
难道君身本具仙骨?果然辟谷吸霞、餐风饮露,方得长生之资。
然俞子却言:修真炼道太过艰辛,不如举杯一笑,自得陶然之乐。
又笑我——本非究竟真实之相,肉身不过影随形而坠落尘寰。
梦中化为翩翩春蝶,栩栩然不知周蝶之辨;
躯壳蜕变为秋蝉,蠕蠕而出,顿脱拘碍。
推而广之,飞禽、潜鳞、走兽、草木,莫不循大造(自然造化)之理,盘旋往复、生生不息。
人岂能长久拼耗此血气之躯?饮酒食肉,徒费万钱,反伤根本。
精力顿耗,形同腐草朽木;毒邪渐积,直透肠肝。
身体虽不全由我主宰,而心性确属我所有;当以何策安顿此心,使之泰然?
为臣须尽忠,为子须尽孝——人世伦常,本具不可解之缘。
待到一朝全节完身,归于太古之境,此中深情厚意,唯赖酒杯为之宽解。
壶公所居之岁月,悠长于壶中天地;愿与君共徜徉于三十六洞天之间。
遥望仙宫琼楼,瑶岛森然;俯瞰人间,不过微尘世界,历历可数“几大千”(三千大千世界之略称)。
此时群仙环列身侧,桐君(上古医仙)、橘叟(汉代寿星成玄英或指橘洲仙翁)皆默然静立,讷口不言。
但守此智慧心珠,勿令失堕,便是壶中天地所炼九转金丹。
何须琐碎辩说玄理奥妙?只须珍护宝鼎(丹田)、调和元田(下丹田),养气存神而已。
我听此言,亦欣然颔首,遂倾大斗之酒,开怀畅饮,欢颜尽展。
有酒则可学仙,无酒则近于佛;此中情理,何须拘泥门户之见?
酩酊终日,自得吾乐——固非刻意学佛,亦非苦修学仙,而逍遥之境,已在其中矣。
以上为【题俞五如有酒学仙图为姚师竹广文作】的翻译。
注释
1. 俞五如:清末吴兴(今浙江湖州)隐士,号五如,嗜酒工诗,精书画,与姚师竹、许传霈等交游甚密,时人目为“酒仙”。
2. 姚师竹:字师竹,号瓻斋,浙江仁和(今杭州)人,光绪间广文(府州县学教官别称),诗画兼擅,曾主讲湖州书院,为俞五如挚友。
3. 吴兴:隋唐至明清郡名,治所在今浙江湖州,以太湖、苕溪、弁山、莫干山诸胜闻名,素为隐逸文化重镇。
4. 黄垆:原指酒肆土台,典出《世说新语·伤逝》,王戎过黄公酒垆,追忆嵇康、阮籍,后泛指纵酒之地,亦含怀旧悲慨之意。
5. 酒泉:此处非指甘肃地名,乃化用《汉书·地理志》“酒泉郡”及道教“玉液酒泉”之说,喻理想中永不枯竭之醉乡乐土。
6. 李元中:唐代开元间道士,事迹不见正史,当为作者依托传说虚构人物,用以反衬俞五如“不修而仙”的自在境界;其“附饿殍尸”情节,或糅合《酉阳杂俎》《太平广记》中还魂术故事。
7. 桐君:相传为黄帝时医者,结庐桐庐山(今浙江桐庐),尝采药制方,被尊为中药鼻祖;后世亦列为仙真。
8. 橘叟:或指汉代成玄英(号橘斋先生),或泛指寿考仙翁,因《神仙传》载寿星常伴橘树,故以“橘叟”代称高年得道者。
9. 壶公:东汉方士,据《后汉书·方术传》载,能入壶中,自有天地日月,后世以“壶天”喻超然自足之精神世界。
10. 宝鼎、元田:道教内丹术语,“宝鼎”指丹炉,喻下丹田;“元田”即“玄田”,亦指下丹田(脐下三寸),为炼气养神之根本所在。
以上为【题俞五如有酒学仙图为姚师竹广文作】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许传霈应姚师竹之请,题写《俞五如有酒学仙图》的七言古风长篇。全诗以“酒”为枢机,贯通儒释道三家思想,在放达狂逸的表象之下,深蕴对生命本质、存在价值与精神超越的哲思。诗人未落入一般题画诗的形摹窠臼,而是借画中人物俞五如之形象与精神,构建起一个“以酒为舟、载道入玄”的独特境界:既不否定人伦日用(忠孝之责),亦不排斥形骸血气(饮食之需),更不执著仙佛名相(修真苦行或戒律禁欲),而主张在当下欢酌之中,体认大化流行、心物一如之理。诗中“身不我有心有我”一句,直承孟子“万物皆备于我”与禅宗“即心即佛”之旨;“有酒学仙无酒佛”一联,则以悖论式语言破除宗教形式主义,彰显晚清文人特有的通脱智慧与生命韧性。结构上,由人生慨叹起笔,经山水隐逸、形神之辨、造化之思、伦常之守,终归于壶天醉乐,层层递进,气脉酣畅,堪称清末题画诗中融哲理、性灵与才藻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题俞五如有酒学仙图为姚师竹广文作】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开篇“数十年”之短与“卅六天”“壶中久”之长对照,凸显主观心境对物理时间的超越;其二为形神张力——“跛一足”之残缺形骸与“神仙妙并传”之圆满神韵并置,践行庄子“德充符”之旨;其三为价值张力——“忠孝”之儒家伦常、“酒泉”之道家乐生、“无酒佛”之释氏圆融,三者非割裂并存,而于“举杯一笑”中浑然化合。语言上,善用典而不滞,如“晞朝露”化《古诗十九首》“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之悲慨,转为清旷;“栩栩春蝶”“蠕蠕秋蝉”二句,叠字拟态,音节浏亮,状物传神,深得韩愈、苏轼以文为诗之遗韵。结尾“酩酊终日乐吾乐,固非学佛亦学仙”,戛然而止,余味如酒香氤氲,将全诗推向“即俗即真、即醉即醒”的至高审美境域,实为清诗中罕有之通透杰构。
以上为【题俞五如有酒学仙图为姚师竹广文作】的赏析。
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许子醴(传霈字)题画诸作,以《题俞五如有酒学仙图》为最工。不描形而写神,不炫博而见理,酒气与仙气交融,儒心共道心互映,清末诗坛所谓‘通儒’之笔也。”
2.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八:“俞五如名不见他录,然藉许氏此诗,其人风概跃然纸上。‘有酒学仙无酒佛’一语,足抵晚明小品数篇,真清季性灵派压卷之思。”
3. 钱仲联《清诗三百首》评注:“此诗结构宏阔,思致绵密,将隐逸、养生、伦理、宗教诸命题熔铸一炉,而以‘酒’为经纬,实开近代新诗哲理化先声。”
4.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许传霈诗多清丽,唯此篇雄深雅健,气格近杜陵《饮中八仙歌》而理趣过之,盖得力于遍读子史、出入三教故也。”
5. 严迪昌《清诗史》:“题画诗至晚清,渐趋哲理化、人格化。许氏此作,以画中人为镜,照见自我生命态度,非止咏物,实为立心之铭。”
以上为【题俞五如有酒学仙图为姚师竹广文作】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